，暗想：“这老左如此气势汹汹，我这番去，只怕凶多吉少。”但转念又想：“我受故人之托，来此替他排纷解难，若连老左的面也没见到，就给吓了回去，岂不是太脓包？罢罢罢，我麻颈上这七斤半，就卖与朋友又何妨！”这么打定主意，顿时气儿也了，腰儿也了，于是一，昂着，噔噔噔噔，就往里面闯。

同时就听“唰唰唰唰”发、胡须撒灰儿地往下掉——什么呀！

原来上那排长刀锋利无比，也不用给它碰着，就这么走过去，那柳生的须发梢儿，已经全给“招呼”下来啦。柳生心想：“得，只怕没等走完这趟铁堂，我就先成了麻和尚了！”当下也不理会，只顾咬着牙，一个劲儿走过去。蓦地，前一亮，哟，铁堂走完了！只见中军大帐之内，黑压压地站着两排戎装的战将，一个个披甲挂剑，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当中一把虎浑银椅，上面坐着一位经百战的老元戎。

这正是：

才离鬼门关，又登阎王殿。

毕竟柳生命如何，能否完成故人之托？且听下回分解…这一段书，确实说得绘声绘，彩绝，就连陈贞慧也暂时忘却了烦恼，不由自主地被引住了。直到柳敬亭放下醒木，站起，拱着手，连说：“献丑，献丑！”他还呆呆地坐着，等着听下文。

可是，柳敬亭已经走下讲台来了。

“哎，老爸，这、这就完了？那怎么行！”沈士首先表示不依。

“还有下回呢？几时才讲下回？”梅朗中睁大睛问。

“敬老，何必让弟等吊着胃，你就脆说完了吧！”余怀赔着笑脸请求说。

为着讨好对方，连称呼也升了格。

“是呀，说完了吧！说完了吧！”左国楝和黄宗会也同声要求。

柳敬亭微微一笑：“非是在下要吊诸位的胃，瞧——是诸位的贵友下楼来了！”

大家怔了一下，顺着他的手势回过去，果然看见吴应箕、黄宗羲和冒襄正从最靠里的楼梯那边走过来。不知为什么，走在前的冒襄红着脸，有气急败坏的样，而跟在后面的吴、黄二人则毫无表情，像是很不开心。

“定生兄！”冒襄一直走到陈贞慧跟前，抗议般地大声说：“你们这样，是不成的！弟不赞成，也不去扬州！现今先说清楚了，兄等看着办吧！”

说完，他一拱手，说声：“告辞！”随即转过，大步向门外走去。

陈贞慧冷不防吃了一记闷，到莫名其妙。但随即就醒悟到：冒襄大约把自己当成社友们那个计划的主谋了。他于是连忙招呼：“哎，辟疆，慢走，且听弟说——”他本来想追上去，却被吴应箕一抬手，拦住了。

“随他去吧！”吴应箕冷冷地说“反正史邻那里，我们本来就不指望能有什么用，他不肯去，就算了！”

“可是，”陈贞慧争辩说“辟疆刚才说，他不赞成这事，以弟之见，这事也…”“兄别再说了！”吴应箕断然截住他“此事已经公决，兄赞同也罢，不赞同也罢，都得这么办！绝不改易！”

“哼，兄言而无信！”黄宗羲也冷冷地了来“前番说要救仲驭、介公，我们都信了你，结果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如今我们想了解救之法，你又来阻挠。

莫非兄竞挟嫌报复，必待置仲老于死地而后快不成？”

像当挨了一拳似的，陈贞慧被这意想不到的指责震呆了。

随即，一受到侮辱的愤怒从心底里直冒上来。他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吼叫，把对方狠狠教训一顿。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其他社友上时，发现他们全都沉默着，对黄宗羲的蛮横指责丝毫也没有不以为然的表示。陈贞慧也就明白，一切辩解、争论都已经无济于事。他的心中仿佛给了一块铅锭似的，变得既沉重又冰凉。

终于，他咬住嘴，低着越过众人，慢慢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