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在那里赏雪消寒。

因此，不少过往的名公卿、豪士人，都喜在那里下榻。复社的社友们兴来时，也每每上那儿去聚会。

当张、顾二人来到丁家河房，下了驴，叩开那虚掩着的黑漆门扇时，发现门厅里围着七八个仆役模样的汉，或蹲或站，正一窝儿聚在那里饮酒赌钱。看见客人来，他们便住了手，纷纷回过，笑脸相迎。顾杲认其中几个正是梅朗中、余怀、吴应箕等人的亲随，便问他们的主人现在哪里。当得知都在阁，他就摆摆手，领着张自烈径自往里走。

想到不仅可以上把史可法的信给冒襄，而且还能见到其他社友，张自烈暂时抛开前一阵那些沉重的思虑，极力振作起神来。他一边打量着许久没来，下由于铺满了积雪，而变得面貌一新的院，一边默默设想着即将到来的烈会见。

“是的，他们必定要问我江北的情形。也许我不该像刚才那样，说得过于郁绝望？

至少，不该一见面就让大家扫兴！”正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袖被扯了一下。

“瞧，那是谁？”顾杲指着前边说。

张自烈抬一看，发现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慢腾腾地从阁的台阶走下来。

张自烈目力倒还不错，一就认那是沈士，他正要扬声招呼，顾杲却一把将他住，说：“别忙，瞧他要什么？”

正这么说着，就看见沈士在台阶下站住了。他老半天低着，不再移动脚步。

正当张自烈到莫名其妙之际，他忽然抬起，环顾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发现张、顾二人。然后，他就一转，歪歪斜斜地向旁边走几步，一下抱住屋旁的一棵桧树，又一动不动了。过了片刻，才看见他的奇怪地扭动着，像是在翻掀衣服。接着，就传来了溅落雪地的“嘘嘘”声。“哦，原来他是喝醉了酒，来小解。只是一个读书人，不去寻茅厕，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起来，未免有失斯文！”张自烈恍然想，正到又好笑又无奈，却听见顾呆在旁边不满地说：“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再这么下去，不如脆散伙回家是正经！”

说完，也不待张自烈发问，他就径自大步向阁走去。

没等他踏上台阶，就见帘一掀，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左国楝没帽，光着脑袋，上只穿一件缎面直裰，一撞了来，一个劲儿地嚷：“死了！死了！”一边叫，一边动手去拉直裰的前襟。

跟在他后面的，是旧院的名王小大，她手里拿着一件裘，着急地说：“左公，左公，脱不得！外问冰冷冰冷的，仔细冻着。快把这个穿上！”

可是，左国楝却一把推开她，大着，结结地说：“不、不、不穿！外边凉、凉、凉快！嘻嘻，脱，脱完了才、才好！来，你、你也脱！哈哈！”

说着，他真的动手去扯王小大的衣裳。急得王小大一边挣扎，一边求援地叫：“顾公，顾公，你瞧他！快帮帮我！”

这当儿，顾杲已经登上台阶。他拦在两人中问，生气地制止说：“硕人，别胡闹了！去，快去！”

一边说，一边就把还打算不依的左国楝推阁里。

看见这情景，张自烈不禁暗暗纳闷，心想：“以往常同他们一饮酒，也有放纵笑闹的时候，却从来不至如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看见顾呆似乎并不以为怪，况且一时也来不及询问，于是只好跟着，从掀起的帘下跨了去。

以往，张自烈不止一次到过丁家河房，但都在夏秋季节，只听说这阁构造特别，虽时值严冬，也能使人恍如置初夏问，却从未亲自领略过。然而，下使他到惊异的，并不是那发自地下的意，而是呈现在前的情景：当中一张大圆桌，照例杯盘狼藉不必说，而且席位之上，倒有大半都空着。那些社友，以及临时召来侑酒的旧院小娘们，或者歪在榻上呼呼大睡，或者弯着腰在狂吐不止，或者用筷敲着盘在那里唱小曲儿，至于梅朗中和秦淮名刘元，则脆把地毯当床褥，东一个西一个地躺在那里，衣衫上、发髻上，斑斑的尽是吐来的东西。满屋不单七八糟，而且散发着熏人呕的酒臭。只有卞赛赛和李香还清醒，正在那里指挥、丫环传巾递地忙着。而圆桌边上，吴应箕还铁青着脸，在同善打十番鼓的盛仲文豁拳斗酒，狂饮不休。对于顾呆和张自烈到来，起初他们谁也没有在意。末了，还是李香和卞赛赛发现了，首先惊喜地发招呼。那些个还有几分清醒的社友这才眨着睛，扭过来，蓦地响起七八糟的一阵叫嚷：“哎，尔公，你怎么一声不响就回来了？”

“来得正好！快，同我们饮个痛快！”

“咦，快告诉我们，扬州那边——怎样了？”

“先别扬州！尔公的酒量可是呱呱叫的，先让他同次尾拼一拼再说！”

“对，拼倒次尾！一定要拼倒次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