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朗、舒畅和安详。

本来，看见侍妾挨了训斥之后，居然还笑，冒襄已经恼火地竖起了眉。蓦地，听对方说那么一句，他心不由得一颤，噎住了。半晌，他慢慢地直起腰，觉得一从膈问冒了起来。那是一遥远的、辛酸的。他转过，默默地、长地望着侍妾，末了，叹了一气。

“啊，相公不要这等难过！”董小宛激动地急急说“我自跟了相公之后，安生的日虽然不长，但那一份可心，那一份甘甜，妾一生一世都会记在心里！”

冒襄抬起，望着桌上的油灯，喃喃地说：“啊，你还记得？”“记得，记得！”董小宛使劲地着“妾还记得，那年刘渔仲大人受钱大宗伯之托，送我到如皋时，妾在船中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相公来接，心中十分惊疑。后来忽然来了一班、丫环老妈，把我簇拥上岸，更觉害怕。后来到了一单门独院的住所，看见里面帏帐灯火饮，样样齐全，问起因由，原来是着人安置的，心中一块石这才登时落了地，知妾真真遇着好人家了！”冒襄：“那天是因为父亲在厅设宴，招待黄太冲，我当时还没将娶你的事禀明父亲，故此一时不开——不过，你来7之后，记得足有一个月，你一不弹，二不唱，三不施粉描眉，一天到晚只绣念佛，活脱就像个小尼姑！”

“啊，那时妾的心里，就如一下脱万顷火云，落到了清凉界中。一想起向时那五载风尘岁月，就像一场地狱噩梦，心里直哆嗦！”

看见一旦提起过去那从事卖笑生涯的岁月，侍妾仍旧是一脸惶怖的样，冒襄就走过去，在她边坐下来，安地握住她的两只小手，说：“后来就好了！

记得那天把你正式带府里叩见父母，两位老人家一见就十分喜，都说，没想到襄儿娶回这么个可人儿！不过，也难得你居然就懂得许多，知书识礼，绣念经，也还罢了，你居然还会品香制香，莳草，烹调，而且样样都手不俗，别饶新意。记得你那年的秋海棠，就是一绝！别人都说这秋海棠又名断草，不能用，谁知你来让大家一尝，味竟是比那些梅、野蔷薇、玫瑰、桂、制的都要好多多！还有那些桃膏瓜膏、火风鱼、醉鲟醉蛤、烘兔酥，全都是一时味！哎，可惜如今又哪儿去寻这些东西呢！”

“啊，会有的，会有的！只要相公喜，妾就必定想法替相公几样来！”

冒襄苦笑着摇摇：“你可千万别去，我是说说玩儿罢了！你为了我，已经受了许多的苦，瞧你这双手，都磨茧来了！还有你这，也真是瘦得多了。

听说我闹病那阵，你每日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只吃一顿糠菜，还得张罗许多家务事。唉，实在太难为你了！”

董小宛痴痴地望着丈夫，突然张开双臂，使劲把他抱住，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相公，相公！妾真是太、太疼惜你了！你知么？为了你，妾就是即时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冒襄也已经动情地把侍妾揽怀里，听了这话，顿时眉一皱，不兴地说：“你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可是…可是，”董小宛着泪说“妾十岁时，我娘听说石城门外的江神庙有个瞎先生算命很灵，就带我去让他算。那瞎先生当时就说，我的命煞重轻，又多刑冲破败，怕年寿不长…”听侍妾说得认真，冒襄倒呆了一呆，但随即摇摇，抚摸着她细密柔的秀发，断然说：“那些走江湖的，十有八九都是靠吓唬糊人骗饭吃，你能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