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送一程好了！”

这么说了之后，发现冒襄始终不答腔，她就走过来，忽闪着大睛，瞅着丈夫，关切地问：“相公，怎么不说话？莫非不清？”说着，便伸手，去探冒襄的前额。

“不是！”冒襄一摇躲开了她。

“那么…”

冒襄瞥了她一，又把目光移回原来的地方，冷冷地说：“你不是没唱够，还想唱么？那么你就唱去呀！要是觉着在这儿不尽兴，你就回秦淮河去好了！在那里，你怎么唱就怎么唱！便是唱到天亮也没有人会拦你！”

董小宛眨眨睛，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相公，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觉着在这儿还唱不够，就回你的秦淮河去好了！”冒襄提了声音。

起初，董小宛还故作惊讶地望着丈夫。但当发现这办法本不足以缓解冒襄那凌厉的锋芒时，她的神就变得暗淡了，终于，无言地低下，慢慢地走开去。不过，片刻之后，她又毅然转过来，重新装笑脸：“哦，原来相公还为这事生气呀？其实，妾又何尝想唱。可是老爷…”“你别往老爷上推！”冒襄一站起来，爆发地说“老爷他是喝醉了酒！可是你也喝醉了么？你一没喝，二没醉，可是一听说要唱曲，你就乐颠颠的没把魂儿也丢了！又是唱又是哭，唱了一曲还不够，还想唱第二曲！我问你，你现在是什么人？还是秦淮河上卖唱的婊吗？啊？说呀！你莫非还是秦淮河的婊不成？啊！”冒襄咬牙切齿地质问着，申斥着，显然，要不是多少还顾忌着被上房的父母和下屋的客人听见，他的声音还会更大一。但无论如何，让侍妾上场，给客人唱曲助兴这件事，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如果说，刚才迫于老父的严命，他只得屈从的话，那么此刻，他就忍不住把满心的怒火，都倾泻在可恶的、不要脸的侍妾上。

董小宛的笑容僵住了。一混杂着绝望、委屈和痛苦的表情，从她那张变得越来越惨白的脸上呈现来。末了，她呆呆地退到床边，颓然坐了下去。

“哼，你要真是个卖唱的婊，倒也省心，那你就唱好了，与我冒襄无！

可要是那等，你当初就别嫁我冒家来呀！既然死乞白赖地嫁来，那你即使是装，也得装与这个家相的格分儿来！要知，纵然你不要脸，可我冒襄还要脸！”

冒襄越骂越上劲。可是董小宛分明已经很有经验，始终不回嘴。只是当丈夫不知不觉地又提了嗓门时，她才担心地偷偷望着窗外。

这多少提醒了冒襄，虽然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放低了声音。然而，由此却想到了家里的其他人，他又悻悻然说：“你门都三年多了，家里却有人总拿你当婊看。你觉着委屈，委屈得要死！可你怎么不想想，要人家不再那等看你，你自己就得个样来呀！像今晚这事，我已经再三替你拦着，可你就是懵懵然一儿不醒悟，还像得了天大抬举似的唱了还想唱。这叫什么？这叫生下贱，烂泥糊不上！”

这最后两句话，冒襄是咬着牙说来的，就像刀似的又锋利又冰冷，简直可以置人于死地。然而，董小宛却忽然抬了抬，睛里闪一丝意外的神。

但碰到丈夫那吓人的目光，她又自知有罪地赶垂下脖颈。

也就是到了这会儿，冒襄的怒火才算好歹平息了一。虽然嘴还在翕张着，一些凌厉的语句还在翻，但当目光落在董小宛那逆来顺受的姿态、那尖削憔悴的脸庞上时，他终于迟疑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末了，他转过，一边走向搁在矮凳上的脸盆，一边气哼哼地说：“今晚这事，冲着是父亲的主意，总算还情有可耍不过，今后你可得给我留神着！若是再这么自甘下贱，我可不会像今日这等轻饶你了！”

这么最后警告了侍妾之后，他就俯下去，开始动手盥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