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疑惑地眨着睛，蓦然，心中一动，失声地叫起来：怎么？昆铜、柳老爸！是你们！哎，你、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张岱学着黄宗羲的腔调说，来看你黄大人呀！哼，你可得好好谢我才成！要不是我，他们二位还不知兄在这里，也不知怎么来找呢！，，是的，若不是宗兄盛情引路，沈兄与小老还不知何访兄呢！柳敬亭微笑地证实。

不过，黄宗羲已经没有心思听了。他猛地趋前两步，一下把沈士的双手抓在手里，随后又转向柳敬亭，忘情地大声说：哎，昆铜！柳老爸！可算见到你们了！你们是怎么来的？几时来的？这、这不是梦吧？

不是梦！不是！沈士也激动地大声回答，同样地抓住黄宗羲，泪随之夺眶而。的确，过去在复社里，沈士是属于同黄宗羲情最好的朋友之一。但是自从清兵南下之后，战祸连绵，彼此天各一方，不知生死，虽然也曾苦苦思念，但是却连打听的办法也没有。现在忽然意外重逢，那一份百集的滋味，确实不是言语所能表达。

莫哭，莫哭呀！看见沈士挣脱自己的把握，掩着脸，嗷嗷地放声大哭，黄宗羲关切地劝止说。可是，才劝了两句，他也止不住情怀激，哽，汩汩地下泪来。

这最初的一幕，如果无人劝止，也许还会持续下去。不过，张岱终于开了。

于是大家才勉控制住各自的情，揩泪，重新行礼相见。随后，黄宗羲就把客人让营中的竹棚里坐下，并吩咐小校奉上茶来。

在接下来的谈中，自然首先要问到客人们此来的经历。原来，沈士和柳敬亭是从南京南下，投奔这里的。本来还有余怀同行，可是为着寻访冒襄，余怀半路去了宜兴。十天前，沈、柳二人来到钱塘江对岸，正碰上上大战刚结束，清兵防范特别严。他们用重金买通了一名当地渔夫，驾小船乘黑夜偷着过了江，上岸之后不久，就遇到义军的巡哨，几经辗转，才被送到绍兴。在等候鲁监国召见时，碰巧遇见张岱，谈之下，得知黄宗羲在这里，因此今日匆匆赶来相见这番师西征，张岱说，就是因为他们二位路上刺探到消息，得知鞑大队援军就要开到，特地不避艰险，日夜兼程赶来报告，监国才作此决断的。

功劳可不小哩！

好，好！黄宗羲连声说，动地望着两位朋友那风尘仆仆、晒得黧黑的脸，以及那显然是为着掩饰份的光，心中又一次激起刚毅慷慨之情，觉得有这样一批忠心耿耿、生死与共的朋友，抗清事业应该大有希望。就算万一不幸，为此献上命，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于是，他开始怀着对这友情更的恋，向对方急急地询问起旧日那班朋友的情形，问到顾杲，问到吴应箕，问到陈贞慧和侯方域，还问到张自烈和梅朗中。虽然有许多情况，沈、柳二人也并不清楚，但是哪怕只是零星消息，也足以使黄宗羲兴奋莫名哎，有一件事，弟差忘了。正谈得兴的沈士忽然压低声音说：听说钱牧斋打算辞掉鞑的官不，返回江南来呢！

兄是说钱牧斋？黄宗羲有疑心没听清。不过，看见对方，他脸就突然变了：哼，他还有脸回来？他回来什么！

哎，兄且听弟说啊！沈士连忙摇着手说，随即把声音压得更低：闻得钱牧斋当日献城，实在是因弘光已逃，赵之龙又不肯拒守，他为保存一城百姓的命，不得已而为之。过后自追悔，却因形格势禁，只得随例北上，其实无时不思脱南归。而且，他临去时曾经同柳如是有约，誓言心在大明，一得机会，便要有以报之！

这么说了之后，看见在座的人一时间都没有吱声，他又补充说：这事是柳如是亲对弟说的。弟南来时，柳如是还嘱我要将此意奏知鲁监国呢！

这又是一个始料不及的消息。尽如此，黄宗羲却本不相信钱谦益有这胆量，更不相信此人会有什么真正的作为。他摇一摇，气哼哼地说：这话，也就先听着罢了！而且，只怕十之八九还是柳如是一厢情愿，钱牧斋未必就有这等心肝！好了，我们先别他。且说说二位，既然难得到此，就别忙着走了，且住下来盘桓几日，也好畅叙畅叙！对了，还有余淡心，怎么还不见到？莫非被陈定生留在宜兴不成？

弟等此来，是受瑞昌王派遣，柳敬亭沉地说，现今既已奏明监国，就须及早赶回留都复命。就是淡心兄不知何故，至今仍不见来到，着实令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