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中的街上。这是连接大中桥西南的一条通衢，名叫文思院街。仅仅半年前，这一带还是店铺林立，行人如鲫的闹所，可是到如今，由于大中桥以东的旧皇城区已经成为清兵驻扎的军营，就迅速变了样。虽然不少店铺仍旧在开门营业，顾客却大多数换成了穿号衣的清兵。前一阵，在勒克德浑和叶臣还坐镇南京的时候，前来光顾的兵尤其多，其中有不少还是满人。他们一边着刚刚学到的几句汉话，一边着手势，指这个，买那个，却是十有八九都不会讨价还价，加上前些日他们一路南来，或多或少都发了横财，因此手还颇为大方。结果那些大商小贩，只要敢大着胆留下不走——自然还得加上嘴甜，都能连哄带骗地赚上一笔。不过，自从满族兵开了以后，这闹景况也随之消失了。到如今，那些店铺虽然仍旧大开着门，但生意已经清淡了许多，就连街上的行人也明显稀落了下来。

不过，黄澍却并没有注意这些。因为他这次来，并不是为着买东西，而是要到桃叶渡旁的长阁去，访他的老朋友柳敬亭。说起来，黄澍虽然早就知“柳麻”的大名，并且听过对方说书，但是两人密切来往，却是在左良玉镇守武昌那阵。当时黄澍任左营的监军，而柳敬亭则被左良玉聘为幕僚。由于两人同东林、复社都有关系，因此，在针对士英、阮大铖的那一场恶斗中，彼此尤其意气相投，明里暗里没少使过劲。后来到了左良玉起兵“清君侧”半路病死之后，他们便各奔东西。黄澍投降了清朝，而柳敬亭则回到了南京，依旧以说书为生。直到不久前，黄澍也来到南京，得知老朋友的消息，找到长阁，两人才又重新有了来往。只不过，近一个多月当中，却是黄澍有事没事都往这边跑，而柳敬亭至今还一次也没有回访。

现在，又已经来到长阁。黄澍凭着是熟客，一下轿，也不待长随通报，就径自往里走。这个以说书场闻名的长阁，在南京城里，可以说几乎无人不晓。要在以往，碰上柳敬亭开讲，不必说总是黑压压地挤满了听众，就连闭场休歇的时候，这里也成为人们消闲聚脚之所。不过，自从经历了半年前那场变之后，这所阁也如同许多别的有名去一样，明显地衰落了。不仅那人攒动、如醉如痴的景象已经然无存，就连门边那块公布开讲书目的招牌，也漆彩剥落，一副灰暗失神的样。不过，黄澍已经来过好几次，对此不再到诧异。他踏门槛，发现书场里空的，那摆成一圈一圈的长凳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就回过，对跟来的长随说：“你去寻个人问问，看柳老爸可在家？就说我来了！”

长随答应了一声，先把手中拎着的一壶酒和一包下酒放在长凳上，正要转去找人，就听见二门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跨了来。

“哦，原来是黄老爷！”那小厮连忙站定，行着礼说“黄老爷可是要寻我家老爸？不巧，我家老爸门了。”

黄澍一听，顿时皱起了眉：“怎么，门了？到哪儿去了？”

“好教黄老爷得知，也去不远。我家老爸说，半个时辰就回。到如今，去了已有一阵了。”

“那好，我等他！”这么说了之后，黄澍就走向长凳，坐了下来。

“黄老爷不去阁上坐么？”那小厮眨眨睛，讨好地问“方才来了两个客人，也是要见我家老爸的，现正在阁奉茶哩！”

“噢？”听说有人比自己先到，黄澍有意外“是什么样的客人？”

“一位余淡心相公，与我家老爸也是相熟的。还有一个和尚，却不曾见过。”

“余淡心！怎么，他也来了？”黄澍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这个余怀，同他不只是旧相识，而且上一次他到长阁来访时，彼此还会过面。现在柳敬亭不在，碰上个熟人，正好免却等候的无聊。“好，我这就上去会他！”

这么说了之后，也不等小厮答话，黄澍就径直向场尽的那楼梯走去。

所谓阁，是指书场上的一层屋。黄澍已经不止一次上去过，知它同样面向街，但是比书场要小上一半。里面摆设着些桌椅古玩，还有一张卧榻，是柳敬亭平日接待客人的地方。现在，他登上阁，发现有两个人在里面坐着，其中一个果然是余怀，于是大声地招呼说：“啊哈，淡心兄！巧遇，巧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