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堂华屋之中，品茗焚香，‘切磋学问’，而只能伏于荆榛草莽之中，作狐兔之嗥鸣了！”

把崛起于关外的清人，说成是凶恶的虎狼，算不得人类，这是持反清立场的中国土人们一普遍的看法，也是他们目前借以号召民众的一颇为有效的手段。无疑，那些来自蛮荒之地的征服者，未经中原教化，不善耕织，生计简朴，一味崇尚武力，不谙文治之，固然是事实；但是，以洪承畴本人投降清朝之后这几年来的经历见闻来看，中低层的官员民众且不论，若是说到上层的王公贵胄，包括顺治皇帝和摄政王多尔衮在内，对于中国的文明教化其实是十分向慕，而且一直在努力学习的。洪承畴私下里觉得，只要他们愿意这样，就不仅可以像历代的许多统治者那样，坐稳天下，而且中国传统的文明教化也得以保存不灭。而想到这一，就恰恰需要有大批汉官参与去，共同设法去推动和促成…当然，这样一设想，在实行时要极其谨慎小心，而且绝对不能明白说来。因此，怎样把这意思传达给吴应箕，倒使洪承畴到颇费踌躇。

“先生此言差矣！”半晌，他缓缓地说“我朝主中国之后，典章制度，一如前明，归顺汉官，俱得起用，而且开科取士，仍由四书五经，又岂得以虎狼视之！”

“岂得以虎狼视之？”吴应箕的睛顿时睁圆了。他霍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建虏占我土地，掠我财货，焚我居屋，杀我人民，我妇女，我剃发，只江南一地，便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之戮，百万生灵，尽遭灭绝，虽虎狼人，亦不致如此之惨！你还要我以人类视之，真亏你说得！还有，你洪亨九生为汉裔，幼承名教，世受国恩，不思一死以报，却苟且偷生，认虏作父，引狼室，可谓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今日居然还在此惺惺作态，要与我吴某切磋什么学问。试问你么？啊？”

这一顿臭骂，可谓狗血淋，然而，却又都是事实，令洪承畴无从反驳。而且当初他在生死关，于对命的眷恋，投降了清朝，虽然至今并不到后悔，但心中到底有自觉理亏气短，腰杆直不起来。不过，面对对方咄咄人的指责，完全不回答也不成，于是，他只好勉地说：“鼎革之际，战频仍，生灵涂炭，无代无之，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事。何况前明朝政浊，民心厌恨已久，大清以新朝气象，清扫浊秽，可谓应天顺人。之所以兵祸未已者，实因江南若缙绅黎庶斤斤于剃发改服之事，作无谓之争。其实教化之存亡，在于典章制度、经籍文字、纲常礼乐，其余俱属旁枝末节。而彼数大宗者，我朝俱从善如，一仍其旧，并无更改，此亦可见新主之见识襟也！

凡有良知者，又安能不改容动心乎？”

吴应箕神凝注地站着，使洪承畴觉得对方正在琢磨自己的话。然而，只一瞬间，他的期待就再一次被猛然爆发的笑声所打破。

“哈哈哈哈！那就等他们都学会人之后，洪大人才来对吴某说吧！不过，就怕虎狼终归是虎狼，到死也变不成人；反之，那引狼室、为虎作伥之人，自己倒先变成了禽兽！哈哈哈哈！”这么笑骂着，吴应箕就转过，大摇大摆地向外走去。

洪承畴没有动弹。有片刻工夫，他失望地望着对方瘦的背影，心中动着那些石似的话。“看来我是白心，本没有用！这人偏激太甚，只会逞才使气，图一时之快，即使投降过来，恐怕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么，就成全他的名节好了！”他苦笑地想，随即向在堂外站立侍候的狱吏了一个手势。

等后者急步走来之后，他就板着脸吩咐说：“嗯，把他锁起来，打人死牢去！”

那个狱吏应了一声“喳”然后又请示说：“那么其余两个…”洪承畴略一迟疑，随即使劲咽了一唾：“算了，统统押牢去。本督这就上报朝廷！”说完，他就站起来，一甩袖，也不回地向后堂走去。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