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想，妾想，”董小宛结结地说，有片刻，张得几乎连声音也发不来。不过，她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要是守在这儿，难以照应，不如、不如相公和老爷都先到城外去，暂避一时，也是好的。”

这么说完之后，她就屏住呼，睁大睛，胆怯地等待着丈夫的反应。“哦，他要是不兴，不答应，那就当我没说吧。不过，我确实觉得这样合适！”她心忙意地想。

然而，冒襄却照原来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仿佛本没有听见侍妾说的话。过了一会，他才慢慢张开睛。

“什么？”他问，冰冷的目光直过来“你说什么？要走，嗯？”

一听丈夫的气，董小宛的脑里“嗡”的一下“啊，他生气了，他不答应！”她后悔地想。慌中，她了，又使劲地摇摇。

“你说要走？”冒襄猛地站起来，声地重复说“鞑还没来，这城还没丢，你就要我逃跑？去学那些没有骨气，胆小如鼠，一风草动，就吓掉了魂的可怜虫那样，夹起尾逃走吗？去学为了活命，宁可剃发留辫的孱那样，去给鞑当顺民吗！哼，办不到！他们怕死，我冒襄可不怕死！我就是不走，就是要给他们看看，在这城里，还有不怕死的缙绅之家，还有一宁折不弯的浩然正气！”

冒襄怒气冲天地咆哮着。他的眉倒竖起来，圆睁的两灼人的火焰，俊的、憔悴的脸孔变得十分可怕。他的声音愈来愈，言辞也愈来愈偏执、激烈，而且有不顾一切的味。显然，这些天来所受的刺激、打击、挫折，以及失望、愤懑、苦恼、辛苦，由于不断地积存，早已超过他内心所能承受和包容的限度，一旦得着机会，就变得无法控制，猛烈地倾泻来…董小宛吓坏了。她哀求说：“相公，相公，听我说…”“我不要听！”冒襄暴地一挥手，随即，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目光霍霍地盯住了可怜的侍妾：“好啊，闹了半天，原来连你也想逃走！哼，还亏你声声说，不是生是死，都要跟着我，一生一世也不分离。原来全是假的，是骗人！

那么好呀，你要走，你就自己走好了，回姑苏去，回秦淮河去！我冒某人绝不挽留！”

如果冒襄只是责怪侍妾不该胡思想，不该过问她不该过问的事，那么即使骂得再凶，董小宛都可以忍受，不会争辩。可是现在丈夫竟然怀疑到她的忠诚，这就使董小宛到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以至于那张秀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不，不！不是这样！”她大声地、着泪反驳说“妾只是为相公的安危担心而已！相公自然不是胆小怯懦的人。惟是打算以万金之，与匪类相抗，妾却未敢苟同。须知相公是家中惟一长男，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幼弟稚，他们的安危全都系于相公一。相公之责，可谓至重至大！若因争一时之忿而轻蹈险，万一遭逢不测，这一堂长幼，将何所因依？祖宗香火，又凭谁承传？这‘孝’二字，更何从谈起？相公岂能不静心权衡，缜密三思！”也许自两人相识结合以来，董小宛还从来不曾这样撞过丈夫，加上她最后这一番话，竟是如此义正辞严，令人无从反驳，冒襄竟一下噎住了。他仿佛不认识似的望着侍妾，然而，只一会儿，他的睛又眯起来，并且闪恶意的光芒。

“你当真还想逃难？”他用故作平淡的吻说“你莫非忘记了，去年那一次逃难是什么滋味？这一次，只会比那次更凶险。到时候，我要是照应不过来，只能先护着老爷、太太、、少爷他们，嗯，还有姨太太！就未必能顾得上你了——你难就不害怕？”自丈夫之的这个警告，冷酷得就像一把尖刀。董小宛的脸不由得变了。但是，略一沉默之后，她仍旧咬咬牙，惨然说：“只要相公和老爷、太太、，还有小少爷们平安无事，妾就是死了也甘心情愿！”

冒襄一直盯着侍妾，显然在等着对方怯。这时，他的目光抖动了一下，挑衅的锋芒消失了。他垂下睛，无言地转过，慢慢踱了开去…“大爷，老爷着人传话，请大爷到后堂去见老爷。”丫环紫衣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冒襄怔了一下，问：“什么事？”看见紫衣茫然地摇摇，他就“嗯”了一声，随即回过，望了望董小宛，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就匆匆跨过门槛，沿着熟悉的回廊，向正院的后走去。

八

“难真的要弃时局的转变不顾，再度举家逃？”一边越过一组一组手执刀，在各自的地段上巡逻放哨的家丁，冒襄一边继续着先前中断了的思路“诚然，她说的也并非全无理，起码在混的情形有所改善之前，似乎应当考虑是否该城暂避一下。可是，已经苦苦持到现在，绍兴方面说不定这一两天就会有回音。万一我刚走，新县尊就来上任，岂非白颠簸一趟不说，还给张罗浮他们落下一个贪生怕死的笑柄？不，既然这么些天都熬下来了，那就脆熬到底！

生也罢，死也罢，就拼他这一回！个有骨气、有胆魄的人！那么，就持不走…”“哎呀，烧、烧起来了！”一声尖锐的惊叫蓦地响起来。

“哪儿？在哪儿？”“喏，那边，那边！”几个人在墙上嚷嚷说。正在廊庑下坐着的仆人“哄”的一声全起来，开始张地询问、叫喊、奔走，墙上墙下顿时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