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声言要同‘赛少林’厮拼，还当场杀翻两个人哩！”一名哨丁惴惴不安地从旁说。

所谓“半梁山”和“赛少林”是城南两义兵分别给自己取的名字。两人从一开始就各据一方，互不服气，经常斗殴生事，把老百姓得叫苦连天，在城中早就了名。现在听哨丁一说，冒襄心中顿时生一愤慨。“哼，还亏那伙举义缙绅声声说要弹压，其实全是假话！像这无法无天的乌合之众，又怎能与清兵对敌，又怎能指望他守得住海宁！”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变得糟糟的，没有心思再看，仍旧沿着梯退下来，只嘱咐班严密守护，防止人乘机扰，便转过，匆匆向后堂走去。

冒起宗已经在等着他了。这几天，虽然冒襄极力把绝大分的事务揽了过去，但焦虑和失眠，仍旧在老人上留下了痕迹，使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气派，显得神情郁闷，心事重重。

当冒襄走来时，冒起宗正倒背着手，微低着，焦急不安地在后堂来回踱步。听见儿的脚步声，他就立即站住，转过来。“你来了。”他皱着眉说，示意儿不必行礼，然后朝后门内侧一指“门首的阿三领了个人来，说了一件事，如今就在下房里，你先过去瞧瞧，回我们再商议！”

“是！”冒襄答应着，随即想到应该把城南起火的事告知父亲，于是又拱着手说：“启禀…”然而，冒起宗焦躁地一挥手：“其他的先别说了，你快过去瞧瞧！”冒襄怔了一下，不明白父亲为何这么气急败坏。他不及再问，连忙跨门槛，走向父亲所指示的那间供仆人休息的下房里。“啊呀，大爷来了！”长得材魁梧的阿三连忙从凳上站起来，看见冒襄沉着脸，便不敢多话，回一指，说：“喏，就是他！”

还在门时，冒襄就发现屋里坐着一个陌生人。此刻趁对方站起来的当儿，他借着从木格窗外透来的光线，看清了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中等个儿，扫帚眉，酒糟鼻，一双圆鼓鼓的金鱼，两片向外翻的厚嘴，上歪着一猪嘴巾，一半新不旧的玄衣，敞着，腆着肚，使人一望便知是个市井泼。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冒襄皱着眉问，随即在阿三端过来的一张椅上坐了下来。

“快回大爷的话，问你呢！”阿三促那个人。

“哦，是！”那人连忙答应，随即低下，用袖鼻，停顿了一下，然后开说：“小人许五汉，家住双忠庙，因得知一伙贼人要来打劫贵府，特地赶来报个信儿。”

冒襄正摇摇手，拒绝阿三奉来的一盏茶，冷不防听见这句话，心中猛然一震“什么？你说什么？”他瞪大睛追问，同时不自觉地攥了椅的扶手。许五汉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哼，你敢是扯谎胡说——你怎么知？”冒襄盯着对方，怀疑地问。

“小人不敢扯谎。小人若是扯谎，让长个大疔疮，化脓，烂掉！”许五汉赌咒说，又鼻“本来，小人也不知，是隔的王阿如此这般告知小人的。”

“讲仔细一！”

“是。昨儿夜里，小人已经下了。那王阿来打门，把小人吆喝起来。小人问他啥事，他举着个瓶儿要借酒。小人见他已有五分醉意，便只推没有。他便骂小人不利，还说他即刻便要发大财，到时只怕小人得颠倒求他施舍哩！小人见他说得蹊跷，便扯他坐下，取酒来，慢慢拿话他。他起初还不肯说，后来挡不住小人几杯酒下去，到底吐了真言。他说城外有一帮新近搭伙的贼人，这两日正思量打劫大，因知公爷家是从如皋来的大财主，至今还留城中未走，便立心拿贵府发个利市，却怕不熟城中的路径。那贼伙中有人原是认得王阿的，便拉他来线，应允事成之后，算他一份。那王阿本是个穷瘪了的，自是一应承。下他们已经准备停当，早晚便要动手。小人见情势迫，昨夜一宿不曾合，今日一早便来禀知公爷…”如果说，刚才吃惊之余，冒襄还有半信半疑的话，那么听了许五汉这一番述说，他就完全呆住了。因为对方所说的这个王阿，原是家中的一名小厮，两个月前，因犯偷盗和调戏丫环，被人揭发，本应送官究治，后来是冒起宗念他故世的亲爹是家中的老仆，决定网开一面，逐家门了事。这王阿自幼在府中长大，对内情自然十分熟悉。贼人找他线，可以说毫不奇怪。另外，冒家同他既有这层关系，查问起来并不费难，要不是确有其事，许五汉也不敢胡攀扯上他。

“你——因何要将此事告知我们？”半晌，冒襄定一定神，问。

“哦，小人虽则也一般的钱，却还知好歹。那些个伤天害理的事，是万万不得的！”许五汉忽然变得活泼起来，转动着金鱼睛，乖巧地回答“别说上有神明，下有官府，都断断不容，就是贵府这样的人家，既敢留下来，岂能没有防范？那伙蟊贼若真的要来，不碰个破血，偷不着蚀把米才怪！再说，闻得公是个大善人，最是怜贫惜老，乐善好施。这远远近近，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只有那等狼心狗肺，昧了天良的，才会来打贵府的主意！小人可是…”许五汉哕哕嗦嗦地说着，可是冒襄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了。他摆一摆手，吩咐阿三：“行啦，你领他去，再到账房支十两银给他。就说是我说的！”说完，他又回对许五汉：“你这么着，很好，以后若还有什么信儿，就来告知我——嗯，去吧！”等喜望外的许五汉趴在地上叩了，兴冲冲地跟着阿三走了之后，冒襄就有气无力地往椅背上一靠，茫然发起呆来…“嗯，都查问明白了么？”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冒襄回一看，原来是父亲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