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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8/10)

唐下来,面对着死亡了。

但即刻就来了可怕的情,他觉得,他必须和死亡游戏,战胜它。于是他和死亡谈,向它盟誓,唱歌。于是他,用他自己底话说,和死亡开始了残酷的游戏。这个游戏的确是非常的残酷,并且充满了奇异的哀痛和乐。整整半个月,蒋纯祖整天关在房里,写作着。他觉得,在他从人间离去的时候,他必须留下一个光荣的遗迹;他觉得,他必须惊动他底后代,使他们激而乐;他觉得,在将来的幸福的王国里,必须竖立着他底辉煌的纪念碑;他觉得,他必须赶地生活,在一天之内过完一百年。在这烈而又冷静的状态里,近了真实的生命,并且近了真正的光荣,蒋纯祖就忘记了以前的一切仇恨,对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时代,怀着谦逊的尊敬和激了。他所嫉恨过的那些当代的英雄们,他所咒骂过的那些场面,那些活动,因为他即将和它们告别的缘故,就在他底面前光辉地升了起来,教诲,并且化着他了。他所恋、所追求,以致于在里面迷惑错的中国生活,远方的战斗,蠢动的人民,现在是光辉而亲的向着他,在他底心里低语、啼哭、乐、喊叫了。他是亲切地到万同华了,他对她的情,有如新生的婴儿:一切恶劣的、自私的情都暂时地离去,他到了她,她底生命,她底呼,但不再害怕不幸的分离,并且不再急于见到她。…伴着这一切,他敢于正直地凝视那个终了。为了正直地凝视这个终,他觉得,在短促的时日里——他不能确定它究竟还有多少——他必须完成一件大的工作,那就是,忠实于这个时代的战斗,并且战胜自己,这个自己包着一切恶劣的激情,包着自私、傲慢、愚昧、最坏的怯懦。他呼唤一切亲的力量来帮助他。于是,他被,并且着。但这不是对女情和对荣誉的关怀。他是被整个的人类所。他是用亲切而愉快的声音呼唤着未来的人类,因为他自己曾经被呼唤,并且没有辜负。到了这里,那个终,他先前所思索,所畏惧的那个黑暗的空无,便被乐和光明所照耀了。他觉得他必须忍受一件纯粹属于他个人底痛苦,而在这情里面,这个人的痛苦,是很容易忍受的。

他勤勉地写信给他底朋友们,安他们,并且等着他们的来信。他很怕他会等不到他们底来信便离去。他并不觉得孤独,并且毫不恐惧。有时候他在院落里晒太:院落里充满香气,槐在微风里沿着堵墙落,使他忧郁底到,在不可思议的将来,会有乐的人们在这里生活着,接受了他底祝福,但毫不知他,蒋纯祖,也曾在他底生活里。有时候,他扶着木杖走到附近的国人底住宅旁去,痴痴地站在树木底荫里,听着里面的活泼的笑声,或甜的、情的钢琴声,这使他,一个音乐家,到僵和荒凉,他多么渴望不顾一切地走去,推开那些胡闹的国人,坐在钢琴底面前。有时,他艰难地走到江边的岩石上去,望着对岸的密集的房屋,烟雾、闹的人群,望着奔腾的长江,群集的船只,以及在船只上飞扬着的破烂的旗帜。船只底繁密的来往,因江声而显得遥远的城市底嚣闹,使他烈的印象,有时他突然觉得人类是在发疯,但在他理解了每一个人,并且他们的时候,他为这一切而觉得喜悦。五月的辉煌的光,在江、船只、城市、山峰上面夺目地闪耀着。天气是那样的辉煌,视野是那样的闹、广阔,以致于蒋纯祖看见匹便想上去向旷野奔驰。

但他心里一直有着一个冷静的、荒凉的东西。未满足的青,未满足的他相信是神圣的渴望,往昔的痛苦,以及生活里面的各样的侮辱,各样的迫害——他明白,他不久便不再能和它们斗争了——造成了他心里的这荒凉。他隐隐地觉得这个社会杀害了他,虽然蒋纯祖骄傲的心不愿意承认这个。他很懂得,目前的一般的生活是怎样的低沉、黑暗,以及为什么如此的低沉、黑暗。他所盼待的光明的时日,是隐藏在不可思议的未来:他用他底心达到了这个未来,但他底永不安宁的、青的躯,却将在黑暗和荒凉中悄悄地埋葬。他很想知,在不久之后埋葬他的,究竟是谁;假如他底埋葬他,假如他将在这暗的、低沉的、封建的、迫害的空气里死去,他将不能忍受,虽然他已经正直地面对着死亡。

烈地拥抱了这个时代底痛苦、乐、光明、他更烈地拥抱了这个国家底荒凉。在一些夜里,他挣扎着坐在桌前,直到发烧、昏迷。他猛然抬起来,看见死亡站在他底面前。他恐惧而骄傲地笑着,站了起来,于是它,死亡,消失了。他那样烈,那样乐地笑着,举起了“我们时代底情”希望它,死亡,再来。但有一次,正当他这样的“游戏”或者“发疯”的时候,他听见了隔院人家底寂寞的胡琴声,垂下手来,乐变成了荒凉,他哭了。他觉得,他能够战胜一切,但不能够战胜这个国家底僵和荒凉。

这个时代,以及那无数的勇敢的人民,他们底斗争,血、死亡、和他,蒋纯祖,同在——这是一难于描写的、切实的觉。谁懂得这觉,谁便懂得这个时代。带着这觉蒋纯祖站起来,和死亡游戏,挑战。

沉的、晴朗的夜,窗开着,一切都寂静着。蒋纯祖伏在桌上,望着蒋淑华底照片,低声唱着歌——唱着“圣母颂”他发烧,昏迷,唱着“Ave&Maria——”他猛然抬,看见了“死亡”他刚刚低“死亡”便消逝了。他恐惧而骄傲地笑着,凝视着窗外:对面的山坡上,国人底住宅有明亮的灯火。

他心里突然有纯净的乐,完全没有恐怖,这乐,温柔、亲切、澄净。这乐简单而奇异。差不多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再现一次。

“Ave&Maria…我底圣母啊!”蒋纯祖站了起来,走到窗。他咳嗽着,扶着,笑着。“你,那个叫死亡的东西。再现一次吧,我的确愿意结识你!”他说,叉着腰,骄傲而快乐地笑着,好像在和谁辩论。随后他轻蔑地摇,走回桌前。“我们底亲的克力啊,我们底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朋友,我们底心的人啊!”——“是的,我们在这里!”蒋纯祖向自己回答——“是的,你们在啊!要是我被谋害,你们就,复仇,并且——前!”他说。“但是,无论怎样,年青的生命,——你们中间,谁愿意以乐的前回答我底沉痛和凄凉?”他说,温柔地笑着。并且伸手去,好像在和谁握手。

但他底丽的幻想被打断了。从窗外传来了凄凉的胡琴声,这声音,向蒋纯祖显示了另一生活,这生活封锁着这个国度,对他,蒋纯祖,冷淡而嫉视;这生活为多数人所疲乏地经营着,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海洋,使他,和他底亲的兄弟们终生地在里面浮沉;这生活为僵的机构所维系着,形成了无数的暗礁和陷阱,使他,和他底亲的兄弟们跌踬,血,暴尸旷野。这生活隔绝了他和他底亲的兄弟们,使他们不能够向他伸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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