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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9/10)

无力起来的时候,他才真的觉得可怕。但在病床上,他仍然过着幻想的、丰富的生活。好像小孩,前一个钟活泼地蹦,一都不知自己在发烧,随后,被父母逗着睡倒了,但听着同伴们底笑声,仍然想起来,在病床上仍然幻想着游戏。

睡倒了,蒋纯祖就重新思念着万同华。这个思念是充满着痛苦。他觉得他什么都没有成,他觉得他辜负了这个世界,辜负了万同华。他渴望孙松鹤来临,然后他们一路下乡去。不生病不生病,他要和孙松鹤一路下乡去。但孙松鹤因事耽搁,要到六月下旬才能上来。

蒋纯祖觉得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那就是万同华:他再也不能忍耐了。

孙松鹤在六月中旬来信说,因为父亲底关系,中学已经办成功了,他希望他,蒋纯祖下半年一定去教书。孙松鹤说,他又有变更,要到六月底或七月初才能上来。他说他底父亲两个月前已经到重庆来会到了万家底大哥,婚事已无问题。他暧昧地提到万同华,他说万同菁来信讲,万同华最近在生病。蒋纯祖突然有严重的怀疑,严重的渴望,严重的责任,严重的痛苦。他永远没有安定,他现在又猛烈他燃烧了起来。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情形异常可虑,但现在他决定即刻就单独下乡。他觉得,他能够失去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甚至他底生命,不能失去万同华。情形很急迫了。接到孙松鹤底来信的第二天清早,他给留下了一个条,跑掉了。

在他接到孙松鹤底前一封信的第三天,在他痛苦地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耐,但尚未想到要单独下乡的时候,蒋淑珍接到了蒋秀从昆明发来的电报:蒋秀,王,带着他们底孩,已经到了昆明,正在等候飞机来重庆。接着蒋秀来了航空信。“你们一定要来飞机场接我们。我要看见哥哥,弟弟,都来了,而且都很健康,而且快乐地迎我,我要第一便看见我们的贵的、快乐的家,我才会最快乐,最快乐。我带了很多东西来送你们。和你们接吻,祝福。”蒋秀在信里说。她和他们接吻,祝福,使蒋淑珍吃惊而耽忧。蒋秀大概还记着蒋少祖在她订婚的时候所给她的苦恼,所以她一定要蒋少祖来接她。她大概觉得,在这几年的别离里,她是懂得了世界,得到了尊严,和哥哥完全平等了,所以她丝毫都不放松蒋少祖。

蒋淑珍很快乐,但有些耽忧。她耽忧妹妹会穿着连来的衣服到来,她耽忧妹妹已经变成洋鬼了。她给蒋淑媛和蒋少祖写了快信,她闹地准备了起来。但蒋淑媛和蒋少祖都没有来。蒋淑媛因为不大舒服:她要妹妹到她那里去。蒋少祖则本没有回信。

蒋纯祖也没有到飞机场去。蒋纯祖觉得蒋秀底信是过于天真——但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非常冷静,虽然心底偶尔也因底到来而有温柔的情。蒋秀到来的那一天,他恰好接到了孙松鹤底长信。上午他还相当的有兴致,下午,接到了信,他就逃上楼去了。

到飞机场去的,只有傅蒲生全家。傅钟芬也去了,并且张地装扮了起来。蒋秀底到来,使傅钟芬张了好几天。她异常妒嫉蒋秀,她觉得,蒋秀,所以会这样幸福,并不是因为聪明丽,而是因为选到了一个良好的丈夫。她从母亲房里取了蒋秀底照片来,偷偷地对着镜拿它和自己比较,证明了这个。她伤、悲苦、妒嫉,怜惜自己。但正是因为这个,她更崇拜蒋秀,并且对蒋秀怀着温柔的情,她准备了很多话预备向蒋秀说,她预备向她叙述她底悲苦的命运,不幸的婚姻。她准备,假如说不清楚,就写一封长信给她。在蒋秀到来的前一天,她写成了这封长信。但她没有提到蒋纯祖。在伤的情中,她简直忘记了这个——她底最初的情和接吻——因为,这个,对于她,是太丽也太痛苦了。在她情地写信的时候,她想到了童年时代的乐,和近三年来的悲苦,并且用金底小说底吻写下来了,但始终没有想到这个。在她伤地回顾的时候,她底生命在某一个时期有着一段甜的空白;她想不来有什么东西可以填补这一段甜的空白,因为楼上的那个生病的、不可理解的蒋纯祖不可能填补这一段空白。

信写好了,悲伤的情满足了,在安静里,她突然地想起了江汉关底钟声,武汉底合唱队,她和那个人底情的接吻、哭泣。她咬着牙齿摇。她严肃地觉得这个是无论如何不能够向任何人提起的,因为它是可羞的;她未意识到,她觉得它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不是因为它是可羞的,而是因为它是神圣的伤的情遮盖了这个庄严的回忆,它从此在她心里地埋葬了。

蒋纯祖注意到了傅钟芬底情,这情,他不确实知它是什么,使他痛苦。傅钟芬穿了最好的衣服,并且卷起发,打起红来去迎接幸福的蒋秀。早上九钟的时候,蒋纯祖睡在房间里,听见了飞机底吼声。十钟的样,蒋秀夫妇归来了,楼下的房间见传来了生动的笑声。

蒋纯祖睡在床上,用疲乏的、嘲笑的声音和幼小的汪静说故事。小孩们都去了,只有汪静留在家里:蒋纯祖给了他一些饼。他站在床前,带着一的表情咬着饼底边缘,严肃地听着蒋纯祖。蒋纯祖告诉他说,有一只免,遇着了一匹狗。这匹狗一共有五颗牙齿…说到这里,蒋纯祖突然地颓唐了起来,痴痴地望着屋

蒋纯祖痛苦地息着,使幼小的汪静恐怖。

“五颗牙齿怎样呢,舅舅!…舅舅,你吃饼!”幼小的汪静说,带着那丰富的表情。显然他已经不再注意五颗牙齿,显然他本能地企图打破恐怖,并且安蒋纯祖。他认为饼可以安蒋纯祖。

这时蒋秀奔上楼来了,推开门,光采夺目地站在蒋纯祖底面前。

“啊,!”蒋纯祖坐了起来,喊;立刻垂下,哭了。

他决未想到他会在这个面前啼哭,但这个情的现告诉他说,在这四年内,他是失去了什么了。“弟弟,可怜!”蒋秀说,哭起来,并且走到蒋淑华底照片面前。

幼小的汪静压抑地啜泣着,偷偷地走到门边。但蒋秀,以一发疯般的情,把他抱了起来。

“看妈妈!认识妈妈吗?”蒋秀哽咽着,说。“!”蒋纯祖严厉地说。

“弟弟啊,原谅我太不安静,因为这么多年…”蒋秀坐了下来,说,但幼小的汪静仍然严肃地、怀疑而敬畏地看着照片。“哦,达利呀,来!”蒋秀说,放下汪静,抱她底丽的女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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