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全财产只有一间破烂的房，十张破桌椅，和一块脱的黑板。张田夜里就在课屋里搭铺睡觉，伙，是附在附近的一个保长底家里。张田是孤独而颓唐，但看见了赵天知和蒋纯祖，仍然像往常一样的幽默，生动。对这个黑暗的，穷苦的角落，对他中间的幽默和生动，蒋纯祖觉得惭愧。当张田在课室内和赵天知说话的时候，他走到外面去，靠在树上，望着田野，哭了。这个角落，使他忆起了石桥场，在他心里唤起了悲凉的情绪。石桥场底一切是浮显在他底前：在这荒凉而辣的一切上面，在漫长难耐的夏日、奔腾的瀑布，冬季底风暴、炉火、以及微贱的人，凶恶的事件、小儿女们悲伤的泪上面，纯洁的万同华静静地散布着她底化力！但他，蒋纯祖，在最近几个月来的虚荣竞逐里，居然遗忘了它！并且，因为他底罪恶，他将永远失去它！

“我们都在那浮华的一切里面浮沉，我们不明白什么最宝贵！——亲的克力啊，我已经累倒了，我底终不远；但我要给自己选取一条路，像我底光荣的前辈曾经选取的那样，以达到我底终！人世底谦逊的、亲切的一切，帮助我啊！”在他底悲伤里，他特别珍贵张田底友。他看来，在张田底心里，是有着无可挽救的颓唐。张田时常恍惚沉思，时常以迅速的、搜索的光看着他：显然对他存着某戒备。他现在是决不会被这戒备激起傲来了，他现在是地明白了这戒备：是怎样的，正当、必要：他，蒋纯祖，是会变得怎样的卑劣。张田底光使他战栗。“我觉得你很怀疑我。你底怀疑，”蒋纯祖看着桌面，低声说“是对的。”

张田沉默很久。然后他向赵天知小声说，依他看来，某人必定逃不来了。

“蒋纯祖啊！”张田突然向蒋纯祖大声说，生动地悲伤地笑着。“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真是天真啊！我看你心思很重，你底又很坏，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事情使你苦恼啊？…算了吧，走，我们吃豆腐去！”

蒋纯祖忧愁地笑了一笑。他注意到，在这友、这生动的表现之后，张田即刻便重新有了恍惚的、失神的表情。张田从失神的状态里冲了来，生动地说话，然后又突然地回到失神的状态；每天都如此。蒋纯祖敬畏他，同时替他到痛苦。

蒋纯祖在张田这里住了一夜。晚上，他们喝了很多的酒，谈到夜。他们谈到乡下，土匪、和王老夫——王老夫已经回到石桥场来了，每天坐茶馆骂人；最初是试探，后来就是慷慨激昂大骂了。——这蒋纯祖觉得是动人的、惊心动魄的一切，简直是震碎了他的神经，使他在夜里不能睡眠。他是燃烧着，在失眠中，在昏迷、焦灼、和奇异的清醒中，他向自己用声音、彩、言语描写这个壮大而庞杂的时代，他在旷野里奔走，他在江上飞腾，他在寺院里向和尚们冷笑，他在山岭上看见那些蛮荒的人民。在他底周围幽密而昏地响着奇异的音乐，他心里充满了混的激情。在黑暗中，他在床上翻，觉得自己是漂浮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心里忽然甜，忽然痛苦，他忽然充满了力量，会到地面上的一切青、诗歌、乐，觉得可以完成一切，忽然又堕刻的颓唐，恐怖地经历到失堕和沉没——他迅速地沉没，在他底上，一切都迸裂、溃散；他底手折断了，他底膛破裂了。在渊里他沉沉地下坠，他所失去的肢和血变成了飞舞的火；他下坠好像行将熄灭的火把。

他在床上咳嗽、、翻、喊着：“亲的克力啊，前！”忽然他觉得他是和万同华同在一只汽船上，这只汽船迅速地倾覆，沉没了。最初，他在栏杆边发现了万同华；她在黑暗中显了来，和石桥场底那些昏沉的女人一样，衣裳敞开、苍白、浮、丑恶，使他恐怖而厌恶。然后，汽船倾覆，万同华奔向他。在周围的恐怖的动中，他们互相诀别了。他们底诀别完结，万同华发丽的，纯洁的光华来，安静而勇敢地波涛。他，蒋纯祖，波涛，追随她。她在波涛里挣扎，沉没了；在沉没之前，她仰起了她底纯洁的脸，并且举起手来，叫：“再见！”——他，蒋纯祖，痛灼地喊了一声，向江边的一个悬崖泅去。

他在床上咳嗽、、翻。他叫：“带我一去啊！”忽然，在他边的密的黑暗中，现了甜的光明。张田和赵天知站在他底面前，举着油灯。

他们发现他又吐血了，而且比以前猛烈。最初的一瞬间，他惊慌地企图向他们掩藏这个，好像错了事情的小孩；然后，他放弃了这个企图，躺着不动，诚恳地、酸凉地看着他们，脸上有安静的、文雅的，柔弱的笑容。

“我不能睡着，怎样办呢？”他说，他底声音温柔而诚恳。

张田扶他坐下来，给他喝开。蒋纯祖到，张田和赵天知现在是完全地忘记了自己，为他而忧愁，痛苦。这是生病的人们常常要到的。

“你们睡去吧。晚上很凉。我现在好了。”蒋纯祖说，诚恳地、快乐地笑着。蒋纯祖心里有谦逊的激，因此快乐。他竭诚地希望免除朋友们底耽忧。

张田严肃地看着他，突然皱眉，掉过去。张田，因为蒋纯祖底这快乐的微笑，哭起来了。张田，从他底友的心，本能地觉到，在这激烈的气质里，蒋纯祖是如何地濒危了。

张田什么话也没有说，走了开去。

蒋纯祖，着凄凉的温柔的微笑，垂着。他确实觉得他此刻最快乐。

“在石桥场底丽的土地上，应该有丽的生活。”他小声唱，然后抬起来，看着赵天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