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些朋友，在他们里面迅速地得到了优越的地位。他从音乐会到剧场，从饭馆到酒店。在音乐会里，结识了所有的音乐家，并且轻视他们，他坐在远远的后面，显得洒脱、严厉、冷淡。他到剧场里去，更是为了批评和攻击。他相信，到了现在，韵是再也不能惊动他了。但韵仍然惊动了他，使他因他底万同华而有着可怕的痛苦，使他未终场便离去。蒋纯祖现在是明白，在这个社会上，有保障，有朋友，有钱，并且有一名誉，是怎样一回事了。他渐渐地有些迷糊了。他想，他将要起来反抗，但现在不必。某一天，他无端地快乐起来，买了手巾，内衣、牙刷、牙膏、帽、雨伞、扑粉、红——买了极多的东西回来，用去了两千块钱，使大家极端的吃惊，认为他将要结婚。

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他似乎是用这狂来娱乐自己。走在街上，想到自己现在是有钱了，他突然非常快乐。他相信，他走那家百货店，纯粹只是因为它陈列得很华。它底光彩夺目的玻璃橱使他快乐，他觉得店铺里面的人一定是非常善良的，他走了去。看见了内衣，他就指内衣；然后他指红、雨伞。他沉默着，快乐地皱着眉付了钱。他确信付钱比任何人都快。他提着东西洒脱地走了来，他觉得别人在他背后惊异而尊敬地看着他。情未消失，情更，他走第二、第三家。

他情地玩金钱，因为，在过去数年，金钱使他受苦。他相信别人会把他看成值得尊敬的傻瓜，他相信别人会认为他是在企图取悦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女人。他愿意取悦于某一个女人，她大概是万同华，——但她是谁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关系，因为他很快乐。但情、光明、华迅速地消逝，到来了冰冷的痛苦。

他会到，在他狂地买东西的时候，他的确是着万同华的。在那狂里，买雨伞的时候，他想；“看吧，我要保护你底小小的脑袋！”对着红他想：“心的啊，你底锐的嘴决不需要这个，但是这将使你快乐！”“好，亲的，我们去看另一家！”他说，走了来，走另一家。

到来了痛苦。痛苦是，他觉得，他底这望，污蔑了圣洁的情；他所到的，是他所创造的某一个华丽的女，她称她为万同华。他所到的，不是真实的万同华。真实的万同华冷淡，并且反抗他底这罪恶的望。

他不能忍受万同华底冷淡和沉默，而想到他们中间的一切，是太痛苦了，于是他用虚浮的游乐把它地埋葬起来。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状况，到愉快，并且觉得脱离了枯燥的情底束缚，他是自由了。他认为责任会在万同华，因为她用冷淡回答了他底盟誓，用沉默回答了他底情。倾心于情的世界，在壮快的发作里，他在四月初写了一封信给万同华，说，假如她不愿意有所束缚的话，她从此便完全自由。在短促的兴奋里，他觉得他能够承担这句话，但万同华没有回答，长久的疾病，难耐的生活，使他重新陷可怖的痛苦。病痛沉重起来。他变得冷静，先前的那情的华的、混的一切消逝了。

那情的，华的一切，那小小的虚荣，那些声音和颜变成可憎的了。他底那些新结识的朋友们，变成可憎的了。他明白，仅仅为了骄傲的情，他才结识他们；仅仅为了他们崇拜他，——到城里来，他是获得了小小的声名——他才好他们。他们都是善良的人，有的写诗，有的学音乐，有的指望剧坛上的路；在他们中间，他很容易地便取得了优越的地位，这使他醉心。这些年青人，是给自己们造成了一个陶醉的世界。蒋纯祖，和醉心同时，冷冷地注意到，他们是信仰着公式的观念，毫不知他们所生活的复杂而痛苦的时代的。这些公式的观念，蒋纯祖是早就超越了，石桥场底三年的生活，是使他走了这个时代底冷静的；但对于这个冷静的，他底这些朋友们是毫无兴味。他们游广阔，确信自己已经了小的圈；他们显得活泼而乐观；他们地依恋着城市，认为它是时代底中心。从来，蒋纯祖厌恶他们底乐观，他认为他们浅薄而无知。蒋纯祖跟他们说了乡下底情形，但他们一都不能在里面觉到什么；他们表示，他们愿意到一个离城很近的乡下去住一住，在那里写诗，并且观察农民。蒋纯祖对这个守着优越的沉默。

他们所尊敬的，蒋纯祖一都不尊敬。在他们里面，是充满着年青人底快乐的空气：他们谈论恋、女人、互相开玩笑，声叫嚣。他们评判女人底丽和灵魂底丽：“她有一个丽的灵魂”或者“她底材很有诗意”对这个，蒋纯祖守着谦逊的，或者是绝傲的沉默。

蒋纯祖轻视他们底痛苦，认为他们底灵魂浅薄。在每次的“小小的虚荣”之后，蒋纯祖他总觉得孤独和凄凉，决心和他们分手。他渐渐地对他们中间的某几个有了妒嫉的、仇恨的情绪，以致于到了后来，使他和他们留在一起的，只是这仇恨的情绪。他们中间的有一个，在任何妇女面前都得；另一个，老成地对待着蒋纯祖，总使蒋纯祖觉得自己幼稚；第三个，崇拜着一些天才，这些天才，蒋纯祖认为是混。——他们底漂亮的、游广阔的生活姿态，带着一确信的，乐观的神气，总使蒋纯祖觉得自己是非常的幼稚——在这时候，优越的才能、甚至于骄傲的灵魂，都不能帮助他从幼稚逃脱，于是他就被激怒了。

在一切情的题目上，蒋纯祖都要扰；他是用他底整个的存在去搏击。但在这些题目上他底朋友们浅薄、安静、面，使他觉得自己幼稚，或者在平面上快乐地吵闹、飞翔，使他觉得自己不被需要。在最初，他觉得面前的世界是非凡的壮丽，但后来，疾病使他疲乏而冷静，他就甘于孤独了。孙松鹤在四月初来看了他一次，然后到万县去找父亲。孙松鹤要蒋纯祖一路到万县去，因为有办一个中学的希望，但蒋纯祖回答说，他暂时不想去。这次的会面里充满了兴奋的谈话，蒋纯祖谦逊地谈到了他底歉疚，他底新结识的朋友们的以及他对万同华的苦恼的情。他们之间是那样的生动；他们觉得，在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真正的知己。他们约好了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后再见面，然后一同下乡，于是分了手。

孙松鹤离去后，蒋纯祖就怀着回到石桥场去的希望了：他觉得，不怎样，他要回去一次。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赵天知现了。赵天知说，张田终于不愿城，已经在附近的乡下的一个保国民小学里安定了下来。他说，胡德芳已经又添了一个男孩，因为穷苦、和神上的激励的缘故，不再赌博了，现在每天替别人洗衣服，并且到山上去砍柴。这个消息使蒋纯祖对胡德芳肃然起敬，并且歉疚，觉得自己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