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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4/10)

桥场底灯火完全熄灭了。可以看见在苍白的天上飘着的蓬松的云。在田野上,各的断岩、浅谷、河岸、庄院、树林被静止的,稀薄的雾霭覆盖着。各有激烈的犬吠声。每一阵冷风,都带来一阵冰冷的、腥膻的新鲜的气息。

赵天知穿得很单,到寒冷。他坐着,想到,假如明天能成功——上帝帮助他!——他就要和这个石桥场,这些有价值的,贵的朋友们告别了。从往昔的回忆,发生了悲凉的,兴奋的想象。他觉得他底生命将有悲剧的终结;他觉得,他,万同华,张田,蒋纯祖和孙松鹤,他们底生命,都将有悲剧的终结。他很冷静地想到这个,看见这个。

蒋纯祖常常要想到,看见别的,因为他心里的渴望是这样的多,因为,在这个时代底重压之下,他渴望解释他底生命,以和那重压着他的一切抗衡。但赵天知自然地想到这个,看见这个。从市民们底戏剧里,产生了光荣底追求者;从农民们底史诗里,走了虚无的哲人。这个时代在理论上解决了一切,在实际的社会生活里,产生了无穷的分裂、矛盾、追求、遗弃、痛苦,和不值得一顾的小小的悲剧、小小的灭亡。但这是多么辛辣呀,对于那些主人公们,这些小小的悲剧,小小的灭亡!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能认识现实!为什么他们总是夸张起来,狂地喊着:“前!”

“这一也不生关系,这一也不妨碍我,要是她自己不愿意,背叛我,轻视我!”赵天知想。他现在不得不这样想了,一猛烈的渴望,占领了他,他突破了为他自己所努力地造成的恋的梦想,带着更的浪漫,站在赤的现实中了;“我们两个人,是两个生命,各人负自己底责任!我们从来就没有互相理解!她照着她底样,她愚蠢,对朋友不讲信义!我应该负责任,可是像这样就不能束缚我!是的,我这样想!这里是石桥场,这里是全世界,我相信我已经有经验,我相信谁都不能迫我,我要自由!如果哪个拦住我对我说:你不准走这条路!我就要杀死——他,走过去!”他看着前面的田野,他看见自己举起了刀,他发笑声来。他从上取来掷到地上去;发轻微的声音,刀在泥土里,在夜光下发亮;“这样多的丑事,这样多的迫害,我们没有生活底权利吗?至少我有一把刀,至少在我死底时候,我会在你上戳两个!”他说声音来,望着那把刀乐。显然,失望的生命,有浪漫的、华丽的冠冕。但这情也是可惊的朴素。如果人们能理解赵天知底经验,和他在目前的生活里所到的痛苦的话,人们便能明白这把刀有什么意义了。他,赵天知,联结着他底穷苦的家,在石桥场底着;他是沉没到海底,窒息着,每一个波都使他摇晃。他锐、诚实、但常常被情的想象所动,变得奇的荒唐:请鸟枪带信的事便是例。仅仅是某些东西的本能的、的、苦闷的厌恶,便足以使人有杀人的念。对这个社会的那单纯的德思考,给人们启示了正义的,复仇的权利。

蒋纯祖披着大衣,站在他底后面看着他。蒋纯祖已经这样地站了很久,显然赵天知底独白和那把刀使他快乐。他突然地来,一脚踢开了在地上的刀。赵天知惊吓地叫了一声,随即站起来,可怕地看着他——几乎不能认识他。

“刀送我。”蒋纯祖说,拾起刀来。

他显得严肃而恳切,但赵天知仍然可怕地看着他。赵天知想,在这急的时间,他应该怎样扑击,以便把刀夺回来:他想得非常认真,他可怕地看着蒋纯祖,以致于蒋纯祖到不安。随后他们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显然喜悲剧,他们在这里面寻找娱。在这时候,他们觉得轻松,和谐,于是他们在石阶上坐下来,开始了亲密的谈话。蒋纯祖偶然地——他自信他是偶然地——问起了万同华底某些事情。赵天知和他说了一些故事,并且说了她,万同华底家。赵天知显然明白蒋纯祖,假装是偶然地提起这些故事来的。渐渐地他说到题目上来了。他说,据他看,万同华异常关心某一个人。

蒋纯祖沉默着。在这一类的时候,他曾经是很善良的…那,那的幸福和光荣向他唱着歌,使他,在“情的小河”中陶醉,在无上的赞了羞怯的,喜的微笑;在纯洁的青里,蒋纯祖曾经是多么简单,多么善良啊!但他确信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当人们确信起来的时候,温柔的歌,就唤起了冰冷的傲慢了。

假如是在纯洁的青里,就要被得神魂颠倒了。在冷酷的、愚蠢的生活里,浪漫的心,创造了非常的现象,一灿烂的,甜的光辉投了过来!“假如没有这个,人生有什么价值啊!”他们叫喊。但这个时代,对于人生底价值,启示了,发表了,实践了另外的意义,况且蒋纯祖已经生活得不可测了。于是,在这里,他就用一冷淡的假面,遮住了他底浪漫的心了。

“老兄,前吧!”赵天知说。

“前到哪里去?”蒋纯祖说,顽劣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灵魂的问题上,关于前到哪里去,他们之间是谈不通的。但可悲的是,在这里,仍然是重复着这个世界底古老的,古老的主题;蒋纯祖却认为,在中国,他是第一个走这个新异的、全然新异的主题。他是扬起旗帜来,和那个叫时代神的东西宣战了,但一面他就非常的痛苦。

蒋纯祖想:关于情,这个时代底理论是非常的令人痛的。它是工作和情统一的,它是神和质统一的(到了现在,人们不讲灵魂和了),等等。那些新的人们,建设他们底生活的时候,因为工作,或者因为上帝的缘故,就理直气壮地从现成的仓库里取得他们底材料了:他们没有别的材料。

他想:情始终不是浪漫的诗歌。从虚荣、保守、苟安,人们产生了一心理;人们觉得必须使他们底家像一个家。这就是说,必须服从传统、社会、和现成已有的一切,他们才能够得到他底利益,包括金钱、和平、社会地位,最主要的,压迫、和役妇女。新的人们,是着新的帽的,但事情并不两样。一个新的青年,最初是幻梦、理想、反抗,然后他带着这些东西恋了;假如他不破灭,他当然就结婚了。一切都适合于这个时代的教条。但对于家生活底复杂的一切,这些教条就太简单。他必须使一切和谐起来。重要的是,能够在教条底指挥下走到这一步,教条对他必定是有利的,他必定是愚昧、虚荣的。他无时不注视着他底导师们,无时不以模效他们为光荣。他底理想很单纯:妻必须服侍他,玩一些样,赞他(据教条,他说是共同工作);他底趣味和智力都是非常的可怜,然而妻必须追着他,使他喜悦(据教条,他说这是神的统一);他好时尚,以别人底趣味为趣味,在装束、发式、态、表情上,迫他底妻服从(据教条,他说这是情的理想)。假如妻在一切上面压倒了他,假如生活下去,遇到了琐碎的苦恼的时候,他就公然地求助于德、常、民族底母、中国底特殊的文化等等了;他也能够使这一切和教条和谐起来。他底建筑底一切材料都从旧的仓库里取来:他悲叹人,提倡理主义;他羡慕他所得不到的位置,鼓定、德、不动心。他永远相信:善于利用现成的一切的人,才是真正的新人

他们维持着、弥补着、保守着。他们得到双重的。但另一些人,就堕到可怕的痛苦里去,消失了一切希望了。对于某一些人——蒋纯祖想——和某些虚伪的理论斗争是一回事,它是英雄的事业;面对着惨苦的现实生活又是一回事,它是把他们底一切全暴了。蒋纯祖特别觉得这一切是惊心动魄的,他站在这骇人的景象面前,然后,由于某冰冷的守,由于傲慢也由于怯懦,他退后了。常常的,由于怯懦,人们就遇到了更可怕的问题,在这些问题上呈显无比的勇敢,虽然这是很奇怪的。

他确信他不能结婚,不能在现实的生活里任何人。他确信在现实的生活里只有诅咒、厌恶、和动的本能。他确信他底理想已经破碎,他已经堕落;而且有一段时间他对这毫不到痛苦。他常常遇到蛊惑、诗歌、妙的、动人的一切;他觉得他必得铤而走险了,但立刻他又退了回来。他和自己宣战,常常失败,但更确信。在早晨,他觉得生活好,人底创造力无穷,中国底情况特殊,他必须信仰理德、现实的方法,家生活和社会生活,到了晚上,他就怯懦起来,随后又勇敢起来,向他自己底虚伪,向那骇人的一切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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