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他觉得不能控制了，他觉得，假如浪漫的心情重新起来的话，他就必定会再度陷可耻而可怖的黑暗里面去。人们认为它是丽的诗人，他，蒋纯祖无限地渴望着的这浪漫的心情，重新起来了，而且是这样烈地痛苦。

“一次牺牲，你！你从来没有牺牲过，那么现在重要的是：一次牺牲，这是生死存亡！”他想，在冷雨里走过黑暗的小径。他明白情形是怎样的严重了，他觉得他已经发狂了。他突然觉得他底周围有狂风暴雨；他先前觉得这周围是凉而静止的。他觉得各有奇异的光亮和灼的；他觉得他底自己在突然间充满了整个的世界，他觉得有可怕的力量在压迫他和崩裂他，他要喊叫来。在这疯狂的情里，他突然把他底过去抛弃了，并把他底未来毁坏了：他要求人间底一切他底情底牺牲，和他一同牺牲。在狂里有情的、的觉，有浪漫的激情底急。他第一次和这浪漫的激情斗争，这是这个时代所赋予的，他觉到了它底虚伪。他底理智底呼号微弱，又兴奋起来，他呼号自己一次牺牲。他几乎明白了这一：就是，他所以如此发狂，只是因为还有各力量妨碍他最后一次地得到韵。他走过空场，在音乐室底黑暗的门前站下了。他转，剧场里的灯光在冷雨中照耀着，各的塘发亮，韵悄悄地向他走来。他用全的力量凝视剧场底灯光，了轻蔑的笑容。他等待韵走近：他不能一次牺牲，他要把韵带到他底床上去，他要尝一尝这奇异的痛苦和乐，他相信唯有这痛苦和乐才能向他启示他底路——浪漫的激情胜利了，一切便是如此的简单。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到明白，他告诉自己，假如他尝到了这痛苦的，他就立刻去死。

“一次牺牲！只是一次！明天依然是白天的工作，另外有无穷的生活…不，不！这是我底生活！”他想，韵在他面前站下了。

他沉默着。他有了安静。他到了夜的凉风和冷雨：屋檐在滴，发清晰的声音。他突然到这一切是无比的丽，生活是无比的丽。

他要把这个风的，然而有一纯朴的女带到他底床上去，那是一张神圣的床。明天他就死去，或者远离；明天，舞台底幔幕分开了，丽的灯光和采，韵唱着歌走来，向观众奉献这个时代底严肃的情，奉献她底初茅庐的风，并奉献他，蒋纯祖底壮丽的，悲凉的痛苦。——他到生活是无比的丽。直到现在为止，他是在这个基础上生活着的，这个时代虚荣的世界和悲凉的世界，现在这一切到了最了。

他现在安静了，他现在带着大的痛苦执行着这一切，不结果如何。但人底生活不是孤立的，人类从远古生活到现在，创造了生活底庄严，在各个时代以各样的方式现。虽然蒋纯祖此刻仍然觉得生活是盲目的和孤立的，这庄严却在他底痛苦的执行里面透了来。

韵是很单纯的，在现在她觉得很痛苦。她觉得她对蒋纯祖有罪；不她所接受的观念如何，她觉得她对蒋纯祖仍然有义务。在她，并不是情消逝了，而是情被痛苦吓退：她底生活领导着她向另外的方向走去了。人们说，情不存在，便不能勉，但人们从来不知是否存在：金钱和虚荣是存在的，并且是永远存在的。在复杂的局面里，另外的一切都存在，只是情不存在：另外的一切证明了，或者虚构了情，如此而已。因此，在现在的时代，除却了生活和工作底艰苦的缔结，人们只能说：我在这一分钟是确然变着。而造成了这一分钟的，或者是偶然的快乐，或者是这个时代那永劫的浪漫观念。韵在走剧场以后，就在痛苦中着了，这是由于责任的观念，从责任的情绪产生了丽的自我激。并且这个时代有浪漫的观念。或者一直是如此的，就是，她动地想，她过蒋纯祖，现在她应该和他永远告别。她觉得这个告别是动人而丽的，将给她底生涯带来悲伤的藉。

走剧场，韵底心情变化了。她忘记了刚才的那个闹的场面了，她觉得自己是可怜的：她追求着悲伤的、丽的告别。这是这样的，她觉得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不幸的少女，这个少女和她底第一个人在这里极动人地告别了。但她心里又有实际的痛苦：只要走了几步路，现实是很容易推翻这浪漫的心情的。所以她告诉自己说，她是自由的，她是属于她自己的，只要她认为是对的，她就应该定去执行。

在浪漫的心情之后，那对这个奇异的局面的实际的渴望使她兴奋起来了。

他们互相看着，他们沉默着，站着冷雨里。

“到你那里去么？”韵说。

蒋纯祖想说什么，但改变了主意，转迅速地走去。他心里有喜和痛苦：他从未想到他竟然能够胜利。现在他是赤着了，那一切防御，那一切傲慢的，浪漫地构造，在不会实现的时候，是无比的的，但一接到实际，就毁灭了。他反抗过了，现在他只是冷静地回忆着那些反抗，那些狂风暴雨，再无情和力量了。那浪漫主义是像尸一样倒下来了——更可怕的是，他底情和在实际的严肃的痛苦里面冷却了。他觉得他现在所的事是最下，最丑恶的。但他仍然下去。他们叫开了门。他们走到房里，打开了灯，他们互相看着。他们坐了下来，彼此都很冷淡。他们又没有力量改变这个局面。

蒋纯祖看见门边的地上有一封信，拾了起来。这是一个在上海认识的朋友来的：他们好久地断绝了信息，现在这个朋友从危急的武汉逃到了离重庆两百里的乡下。但蒋纯祖现在对这个意外的友谊毫无动，他只是冷淡地想了一下。他长久地抓住纸，假装看信：他底心从来没有如此冷酷过。

他会到可怕的大的空虚。他想，他在这里生活了差不多半年了。他看了房间里的一切，但无觉。他看着韵。

于是他试着从这空虚里挣扎起来。他觉得韵是丽的，她底睛是明媚的，她底丰满的膛和柔的四肢是迷人的，他不可能失去她，但他即刻就要失去她，永远失去她！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没有比这更像梦境，也没有比这更现实的了。

他觉得痛苦、羞耻！他心里不再有丝毫的情，他明白韵心里现在也决无情！事情现在是很简单了：他们只是被一盲目的激情引导到这个实际的场合里来。他们坐着不动，不说话。在寂静中他们听到窗外的雨声。“现在是这样：”蒋纯祖想“除了底换，别的没有可能——全是虚伪的！我们的确过，但现在不再相了！而我又是最下的，没有意志决然分离！是的，你要跟她说：我你，永远你！人生是凄凉而辛苦的…你妈的！”他站了起来，着轻蔑的笑容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