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不满意，甚至于憎恶韵；这个意识第一次如此鲜明而有意义。但这个意识没有带来痛苦，因为现在他有一千理由喜悦她，并且她。

他们都很想讲一句平常的，最平常的话，以表示他们对人生并不如此无知，但他们不能到。他们迅速地沉醉了。人们认为，在这沉醉里，是没有意识和思想的。但事实相反。在情底力散布开来的这个瞬间，有无数的思想细在运动；而由于从社会各方面来的力量，这些思想里面有些是虚伪的。好像在早晨的光里，空气里有无数的细在运动；有些是放任的，诱惑着以试验自己的。有些是生怯而寒冷的。有些投到最光亮的地方去，有些向影里逃遁。有些是细致的、温柔的、一个倾向随即就被放弃，有些是乐而壮快的。

太升起来，消灭了这一切。在情的火里，有迅速的，短时间的光明，好像太下面，旷野里各有芬香。随即几乎是同时，有了忧愁、悔恨、抛弃、自、并有了对生活的思虑，实际的痛苦。

多次的狂奋，多次的抛弃。黎明的时候，蒋纯祖醒来了。蒋纯祖底最初的觉是轻柔的，微妙的幸福：房里有柔静的光亮，空气很凉。他觉得他成了一个男了。对于一个男，没有东西比这更崇、更好。也没有东西比这更残忍了。接着蒋纯祖觉得有什么模糊的事故发生了，他只是觉到轻快，他坐了起来。他轻轻地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园里面的柔的一切增了他底幸福，他走回来躺到沙发去，伸直。

韵在蓬的发旁边垂着手臂，沉沉地熟睡着。她裹着单薄的被单，这被单衬她的丽的来。她在睡梦里有沉静的、温柔的、小孩的表情。但是她几乎是突然地醒来了，抬起来，惊异地看着蒋纯祖。随即她底落下去，她重新睡了。

蒋纯祖觉得他从未被这光注视着。蒋纯祖迅速走过去，喊醒了她。他问她为什么这样看他。她回答说没有这回事：她一都记不起来。蒋纯祖问她了怎样的梦，她想了很久，笑了起来，说她梦见了她在吃鱼。

“多么奇怪，怎么是吃鱼？”蒋纯祖恼怒地说。

随即他沉默，他有了痛苦。他相信他应该反抗痛苦。好像是，在这个时代的理论里，对于追求壮大的生活的他，一切问题都已经解决，他应该反抗痛苦。于是，重新来了放的情。在这个时候，他有效地利用了韵底一切对情的虚荣，虚构，和幻想。他们睡到下午才起来。蒋纯祖醒来的时候，韵正站在镜前面梳。她披着大的巾。蒋纯祖注视着她底赤的。

蒋纯祖想到，为什么她要化去这么多的时间，化去一生里面的一半的时间来红，画眉，染睫，修理发之类的事。他看见韵用一香油涂在颈上，手臂上，和大上。烈的香气充满了房间，蒋纯祖闭上了睛。“是的，这是很幸福——但对不对？这就是生活吗？”他想。

“我替你计算一下，”他大声说“你这些事，化去了你一生的一半的时间，就是说，假如你活五十岁，就化去了二十五年——你觉得怎样？”

韵看着他，一面用巾掩着脯。

“你怎么知我要活五十岁？”她扬起眉，着笑容生动地说。

“那么是多少？”

“一个女人，她只要活三十岁。”她说，噘嘴，转过去，然后转动了一下，炫耀着她底包在巾里面的。她走到橱后去，换了绿绸的，垂着饰的睡衣走了来。“啊，原来是这样，那么一切都明白了！”蒋纯祖笑着说。他沉默了一下，有了庄严的思想力，但那笑容没有离开；“你不觉得人生是一件工作吗？你不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有它底严肃的意义吗？你是愿意走上一个装饰着朵的，响着什么一庸俗的舞曲的，四面有镜的楼梯吗？你要为了一件丽的衣服而牺牲了你的一生吗？”

“假如有那可能！”离韵骄矜地回答，柔情地在地板上走动着，显然这给她一。

“你不觉得那是束缚吗？你不想到自由吗？”蒋纯祖问，兴奋地支起脚肘来。

“什么叫自由？”

“打碎旧的一切，永远的前走！”

“哼！哼！难我没有打碎旧的一切吗？”韵说，在地板上迅速地走着。

“当然，你打碎了！”蒋纯祖坐了起来，苦笑着说。随即他有了严厉的表情，他注视地面。“天气多么闷啊！”他抬起来小声说。

韵继续走动着，在这些动作里欣赏着自己。蒋纯祖悔恨，痛苦，他觉得全世界在反对他。他并觉得他底行为底动机是卑鄙的，他底自由，反抗以及健全的，享乐理想，是卑鄙的。他觉得他和别人完全没有两样，他一都没有纯洁的，良好的情。他沉默着。

“是的，这个时代有无数的人去死，而我说自由，过着这样的生活！”他想。

“那么你觉得，我们将来怎样呢？”他小声问。“应该怎样就怎样！”韵站在床前，严肃地说。这是这个时代，这生活发来的声音，这是个丽的，有野心的女发来的声音。但立刻有另一个声音说话了，这是一个柔的，虚构人生的，哀怜自己，并在这哀怜里到丽的女发来的声音。韵说，她对一切都害怕，她没有勇气，她厌倦人生；她，好像很快乐，但这只是外表；她，还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就厌倦了人生。“你看，我已经经验够了！而我希望，我能够有一个母亲！”她说，垂着；她不觉得她底观念是由于一虚构。他觉得她是这样的纯洁。她抬起来，她动着，说她觉得他，蒋纯祖，不懂得人生底忧苦，特别是一个女底忧苦。

骄傲的蒋纯祖能够接受；但不能够顺从这个。

“你底痛苦和一个乡下的女人有什么不同呢？”他问。“啊，能够一个乡下的姑娘，是多么好！”她用温柔的，伤的，戏剧的声音说。蒋纯祖注意到，他说的是乡下女人，而她却改成乡下姑娘。“能够在农村里安静地生活，能够避免人生底一切空虚的梦想，能够伴着一棵树、一条、一座山，能够有一间茅屋，又能够在黄昏的时候唱着山歌从山里走回来，是多么好！”“我不同意你底说法！”蒋纯祖严肃地说。他，从别人上看到了这伤主义，开始彻底地厌恶它了。他韵，于是他兴奋起来，企图说服她。他说愈多，就愈混，韵则显得愈忧愁。他在痛苦和愤怒里停住了。他不能容忍韵有这样的思想；他觉得是韵使他在痛苦。

“这样下去，没有好结果的！”他愤怒地大声说，下床来。

“那你无需过问。”

“但是，我有责任，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