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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9/10)

因为今天过于激动,因为那两个死者,并因为蒋纯祖给了他以不小的刺激,所以他便抱着孤注一掷的思想和凶恶的石华贵对喝了起来。

这个喝酒,所以着这些严重的思想,是因为这一片旷野过于危险的缘故。但立刻人们便造成了一个缥缈的世界,而各创伤便被内心底甜的歌声淹没。朱谷良在酒醉里任意地赤了自己,显梦想的,单纯的快乐来。门外的落雨的,寂静的夜晚是给了他以甜的诗歌。他想到,在年青的时候,一个天底夜,他怎样跑过河堤;远有灯火,黑暗中有波光,而他,朱谷良是年轻而有力。

“是的,我都记得,我一切都记得,所以多么好啊!”朱谷良微笑着凝视门外,想“这样我才是活着,多么简单呢!…所以我是没有罪的!所以我们要达到目的!我不愿意再想那些痛苦!”他皱眉,想。觉得上有大的力量无限地扩张了开来。这力量使他严厉。甜的氛围,安宁、逸乐,围绕着他。他觉得是有虹彩围绕着他;他觉得自己是宽舒而庄严的站在人类底最峰上——他底生活,思想,和行为是给了他这贵的享受——躺在草堆上的兵士们发鼾声来了。蒋纯祖昏沉地抱着,睁大着睛,痴痴地瞧着前面。

石华贵起来喝;在喝了之后,才发觉这两个人没有睡。于是叹息了一声,善意地,快乐地笑着看他们。“你们不要睡吗?好冷啊!挤着,就和…”他说,无故地发笑,他底线条暴,脸上有了灿烂的光辉。

“我们就要睡。”蒋纯祖低声说;显然在想着什么。“是的,老乡!叙一叙吧!”他突然拖椅坐下来,把搁在桌上向朱谷良大声说。“老兄府上是?…”“无锡。”

石华贵狡猾地,快乐地眨睛。

“府上是住在无锡吗?”

朱谷良摇,冷淡地说,他活在世界上,只是一个人。

石华贵放下,俯在桌上,托着腮,严肃地看着他。“宪兵这一行生意,还可以吧?”他暧昧地问。“不是人的啊,老兄!”

“对了。”石华贵说,显然不再有嘲的意思,沉思了起来。“老兄,我是吉林人,是张大帅的下啊!”他大声说,望着灯光。那慨的凄凉的情,是获住了他。在那短暂的沉思里,这个人是充分地到了自己在人世的孤零,而无条件的需要起一个朋友来。朱谷良以后就知,和这个人朋友,是怎样一回事了。这个人,是这个大地上的无数的漂泊者之一,是一切全毁掉了,除了漂泊者底豪宕的怀和使自己得以生存下去,并满足地逞雄于人间的恶行。漂泊者底广漠的经验和辛辣的情是使这个人无视一切,除了他所最尊重的,那就是张大帅和他自己底共患难的兄弟们和弱小者对他底意志的服从了——在这对他的服从里,他是到一怜的。因了他底快乐的天,在一切恶行里,他都觉得自己无罪。有一次他几乎被他底张大帅枪毙,虽然在当时,那和失恋相似的情,是使他很痛苦的,但到了后来,他便把这看成一光荣,而到无比的亲切了。这个灵魂,在这些地方,在这怀乡病里,是柔弱的,因此它只能这样不可收拾地漂泊下去,一直到最后。上海的战争使他们溃散了,而因为多年来的对内地的嫉恨和对复仇的失望的缘故——他们底对敌人的复仇被耽搁到现在,并且被布置在不利的环境中,他们是到嫉恨的——他们这些漂泊者便自暴自弃起来了。仇恨和友情,是带着漂泊者底气焰,分明地,顽地燃烧在石华贵心中。对宪兵们底仇视,不是没有缘故的。所以,虽然他现在无条件地需要一个朋友,却不能不在慨和愤激里带着一矜持。

“我石华贵是在黄河南北漂了二十年,什么都见过!”他说,因兴奋而颤抖,矜持地看着朱谷良。这兴奋和矜持是使他来了。“我们这些人亲经过的事情,我敢说是比任何人都多!”违背他底对朱谷良友善的本意,挑战的态度现了。

朱谷良严肃地看人他底睛。他底悲伤、矜持、和挑战是使朱谷良奇特地到怜恤和友的。在这怜恤里——时常是对于自己的怜恤——人们是常常地弱下来。于是朱谷良便到,对这个人底心,他是有着迫切的需要了。

“老兄,我们都是一样的啊!”他生动地笑着说。“是的,是的,一样的。”石华贵疾速地,因为这使他意外地到妒嫉。他沉默很久,然后他叹息。“老兄,不瞒你说,”他看了朱谷良一“我是不信仰什么的,人生痛苦,我石华贵毫无目的!”他说,注视着桌面。这表现给了他以大的内心力量,好像一愉快的愤怒,在这愤怒里,人们到自己是在为正义而斗争。“我石华贵对于自己所过的事,是决无后悔!我决不是那欺世盗名的家伙!我兴我自己一无所成,我是净净的!我是已经看破那些家伙,他们是用老百姓底血爬起来的啊!吓!”他轻蔑地看着灯火,奇怪地颤动着,无声地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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