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意逐渐地找到了理由。他希望再看一看朱谷良底那使他痛心的抚的笑容，他认为它是虚伪的——，而发他底轰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因为这企图，他怪异地笑了起来，把手平放在桌上，看着朱谷良。

朱谷良，因为意识到自己底优越的世界，对他持着谦让的态度。

“你想想啊，这个人世是如何的荒凉，饱经风霜的像我这样的人，是如何的辛酸！”因为敌意的企图，石华贵以悲伤的，消沉的，动人的声音说，虽然这是很奇怪的。这个老练的漂泊者，在这斗争里，是有着特殊的表现力；于是蒋纯祖底想象就被他带到黑暗的，落着冷雨的旷野上去了。“我是十六岁就离开家乡，到现在是整整二十年，”石华贵继续说，手平放在桌上，向蒋纯祖凄凉地微笑“像今天这样的夜里，老弟，我就想起我一生里的所有的事情来了！”他亲切地看着蒋纯祖。“这样冷，这样落雨，这样荒凉啊！一个人，没有家，没有归宿，没有朋友，就像影一样啊！老弟，年轻的时候，是要奋斗，要向上的呀！是要不动摇，是要护自己，也护别人！对于我自己，我是觉得很惋惜的呀！我底大伯向我说：‘吓，这个小很有才！’那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到讨人喜的呀！但是现在我才看得清楚，人，是要走一条血淋淋的路，是天老爷在冥冥中注定的啊！”他闭嘴，，他底睛甜地笑着。他专向蒋纯祖说话，好像朱谷良不存在。朱谷良是严肃地看着他。“所以，老弟，毕竟说来，我们这些渺小的人是不负责任的！我们是在黑夜里——啊，外面的雨落大了啦！”他停顿。蒋纯祖到一阵寒凉，听到雨声“我们是在黑夜里面啊！”他甜地继续说，他底这力底效果，是完全地动了蒋纯祖。即使是明白了起来，戒备着的朱谷良，也到黑夜，风雨，人底凄凉愚昧的一生，而觉得自己是广漠的大地上的一个盲目的漂泊者了；是那信仰，使他成为一个英勇的行者，但有时他觉得，这行，他自己底半生，无非是痛苦的漂泊。而常常的，这凄凉的怀激起了一情，养育了他。

“是的，兄弟们，”石华贵，在那天才的沉迷里，甜地，柔和地笑着说，以手托腮“黑夜里面的冷雨，是听得多么清楚啊！一滴，又一滴，你觉得你是孤零零的，而你底朋友是漂零在天边，他们把你忘记了！你是靠什么活着的呢！人生底创伤啊，你底心是变冷了！到今天为止，你仍旧是你父母送你到世上来的时候那样赤，那么，你就赤地死去，被埋了吧！别人是会在你上盖殿的！所以我不能算是害人的人啊，要是那回大帅把我送终了的话…”他特别甜，特别郑重地顿住。蒋纯祖迷胡地看着他底漂亮的脸，听到了门外的风雨声。

“老兄，你，以为如何呢？”石华贵柔和地问朱谷良，在他底仰了起来的发光的脸上，是有着显著的狡猾和动的混合。

蒋纯祖寒战，好像很吃惊，回，亲切地看着朱谷良。他希望表示，他总在记着朱谷良，而站在他底一边的。“各人的命运，是各人自己负责的，老兄。”朱谷良说，显然惧怕被动，疲惫的，淡漠的神情，脸打抖。石华贵看着他凝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显然故意地，使椅翻倒，笑燥的声音。

“睡吧，老兄。”

“我去解个手。”朱谷良说，开门走。

石华贵回看了一，然后躺下，即刻便打起鼾来。蒋纯祖悄悄地走，带上门，找寻朱谷良在冷雨中跑过旷场。“朱谷良，你在哪里解手？”他大声，企图使石华贵听见。“这里，蒋纯祖。”朱谷良大声回答。

朱谷良是蹲在草堆旁边。他迅速地站了起来，看着蒋纯祖。蒋纯祖站着不动，睛明亮；他底情，是从各困难里逃来幽会的人们所有的。冷雨扑打着他们。

朱谷良沉默地站着，显然兴奋了，看着透灯光来的门。他是到了周围的沉的寒冷的黑夜，即刻便沉这沉的，寒冷的黑夜；在他中是激动着被今天底凶杀和争斗所引起的漂泊者底悲壮的情。

朱谷良在冷雨中静静地站着，兴奋，悲凉，短促地作着对过去的沉思。于是，像过去很多次一样，他便看清楚他底路了。在这个荒凉的黑夜中，怀着辛辣的，悲壮的情，想到远方有兄弟们底战斗，城市，和灯火，像一切人一样，朱谷良便脱了自己底理智的，实际的思想，投到浪漫的，英雄的，烈的思想里面去，而看清楚了自己底路。凶杀和斗争是保证了他底信心：朱谷良不再到这个黑暗的夜是危险的，并不再到在那间破烂的屋里有着他底宿命的仇敌；对于朱谷良，黑夜是变成绝对宁静的，那邃的，广漠的黑暗，证明了他心中的最的，最善的情。

于是他赤脚站在石泥中，以燃烧的目光看着蒋纯祖。

蒋纯祖，被从悲伤的冥想里惊醒，看着他。而一狂喜使这个年轻人颤栗起来。

“你以为我是宪兵么？”朱谷良以轻蔑的，兴奋的声音问。常常的，惯于抑制自己的人，因为悲伤，或者因为过度的狂奋，发作起来，对他们所喜的人显他们底弱，比简单的人们更赤。朱谷良，在长期的抑郁和不寻常的境里，发作起来像小孩。

“蒋纯祖啊！你知我是工的！”他说，善良地笑着。“你是学生：我问你，你对于我们见过的这些事怎么想法？我问你：你对于那个家伙刚才说的话有什么想？啊！”他问，笑嘲讽的，愉快的声音来。

“我觉得他很伤心。”蒋纯祖老实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