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祖说：在年青人底对各样的人生的无上的虔敬中，蒋纯祖觉得他们向他这样说。

这样的路，是艰难的。中午有光，但下午便刮起冷风来，天开始落雨。他们在黄昏前到达了另一个村镇：这个村镇位置在地势徐缓的，赤的山沟中。

他们已全淋；蒋纯祖凄凉地耽心着自己就会病倒，而死亡在荒凉的旷野中。走近这个村镇时，蒋纯祖心中是燃烧着这销毁的，弱的情。他想，自己假若死去的话——这是无疑的，他凄凉地想——那么朱谷良便必定会带着冷酷的面容从他底尸走开，像走开那位父亲和他底女儿一样。在夜里刮起大风来的时候，他底尸像一切尸一样，躺在旷野中，而野狼在旷野中奔驰。没有人知他是谁，没有人知他是曾经那样宝贵地生活过。他来了，又去了，从摇篮到坟墓的路程很短，他在人间不留遗迹。黑暗的旷野中，是刮着冷风；没有人迹，野兽奔驰。而在遥远的天边的某一盏灯光下，有某一位女——他底，或者谁——底悲哀的泪…。于是他，死在旷野中的蒋纯祖，开始替冷酷地从自己走开的朱谷良祝祷，祝他成功，幸福，有光明的途程。

走村镇的时候，被这幻想陶醉，蒋纯祖是对什么都不注意，消沉而疲惫。这个村镇更荒凉，门团，冷雨在昏暗中悄悄地飘落。但在他们走过一个狭窄的巷时，从巷内传来了妇女底尖锐的喊叫声。他们站住。朱谷良脸相凶恶，面颊打抖。

朱谷良迅速地看了蒋纯祖一——蒋纯祖记得，在整整一天里，朱谷良只看了他两次——向巷内走去，但即刻又站住，踌躇来。

这样的喊声，对于朱谷良，是一呼唤。这样的喊声，是一个受难的弱者对人类所发的呼唤。朱谷良底锐的烈的心灵，是永远向着它的。在朱谷良里面，是有着不平凡的骄傲。但常常的，在这时候，由于从这个世界的各罗网和墙所得到惨痛的教训，激发了保全自己的本能，那光明的良心立刻便萎谢；这良心所结的果实，比起它在人类里面所诱惑的怯懦来，是要少得多，只有那从非常的生活里来非常的野心能够控制这一切：朱谷良常常能够控制这一切。但特别因为昨夜所遭受的屈辱和苦闷——那保全自己的，温的情使他屈辱——朱谷良在此刻便有了踌躇了。

他看蒋纯祖，蒋纯祖脸上是有着骇怕的表情，他底面颊便又打抖。他们又听见了一声喊叫。朱谷良痛切地到必须洗刷昨夜的污，于是走巷去了。这个人是永远在各危险的场所里现；假若不是由于那显著的意志，那么对于复杂纷纭的人世，他底心便单纯得像小孩。

他在转之前，意外地向蒋纯祖笑了一个苦楚的微笑——对于一切弱，他都了解——这个微笑甚至是温柔的，好像向亲的朋友告别。蒋纯祖看着他底影，同情地忧伤地叹息，好像大人看着小孩。虽然在这样张的环境里，蒋纯祖底幻想的丰富的情依然被朱谷良底这个微笑激动了起来。蒋纯祖站了一下，不再有恐惧，安静地跟着朱谷良走这条狭窄的，发臭的小巷。在这样的环境里表现来的他们底相，是动了他们自己，而带来了奇异的勇气。蒋纯祖是成了幸福的了。

巷外是一块空地，喊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一个低级军官在猪圈旁边的稻草堆上xx一个女。朱谷良走到巷，张望了一下，正要走去，站住了。

他看见一小群兵士从房屋后面跑了过来：显然是听见了喊叫的缘故。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是昨晚所遇到的那个矮的兵，并看见了李荣光，因此站住。

那个矮的兵，叫石华贵，是中国所养育来的最好的氓之一，是这一群底领袖：他已穿上了一件黑缎的袄，在他底前，是挂着两颗手榴弹。在目前的这个世界里，他们是当然的统治者和立法者。听到这悲惨的呼号，他们跑过来了。

在昨夜他们是xx妇女的，但此刻的景象却唤起这个石华贵底愤怒来。理由很简单，昨夜他不曾看见，现在，他看见了。他底法律，是依照着他所能够到的而制定的。他跑到空地边上，站住，投愤怒的视线。那个低级军官愤怒地站了起来，于是石华贵底仇恨燃烧：他要残酷地击倒这个拦在他底路上的人。

因为这个低级军官——他穿着破烂的呢军服——底权威的，轻蔑的，野的表情，石华贵便明显地到他是拦在自己底路上，石华贵是不能容许在目前的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者的。

那个低级军官取手枪来。同时，石华贵掷了手榴弹。

手榴弹，因为太用力的缘故，落在猪栏里去了；掀起污泥木片、和碎砖，没有击中任何人。那个低级军官迅速地向前奔去，但因为跑得太快的缘故，没有击中石华贵而杀死了那个小孩般的，裹着破军毡的士兵。他跑到距石华贵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不动了；他底手枪对准了石华贵底膛。他是胜利了，在寂静中延长着他底胜利，享有无上的权威。他嘴边有轻蔑的笑纹。石华贵空空地看着他而慢慢地举起手来。那个被击倒的小孩兵士在的地面上作着最后的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