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面饼。

“也许我会饿死，也许他们有比我更多的钱！”他突然想。蒋纯祖，是懂得了此刻这个世界底残酷无情的。并且，为了自己底生存，立意和一切另外的生命作激烈的竞争：他是冷酷地思考了善与恶。但当他看见了这对不幸的夫妇，而有了上面的思想的时候，他心中是有了激烈的痛苦：他觉得自己有罪。于是，他心中重新有了在他走村以前的幻想；他是突然年轻，可，有锐的柔弱的心。

蒋纯祖，带着生怯的神情摸四个面过来，向那男笑了一笑，走近去。但因为那个男看他，用同样静止的，迟钝的，可怕的目光。他有了新的不安：人们，在亲善的笑容未得到回答的时候，便常常有这不安。蒋纯祖突然觉得，他是不该为自己底心而侮辱别人的！但他还是递过面饼去，同时又笑了一笑。

那个男底可怕的脸，在灰白的光下一近于笑容的酸苦的纹路来了。他伸打颤的手，接了这个布施，并用几乎听不见的小声说谢谢。

蒋纯祖有泪。不能说什么，向村走去。回望了一下，明白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一切，走村落。

蒋纯祖，觉得对善与恶有了新的理解，增涨了勇气；主要的，因为觉得别人比自己更不幸，增涨了勇气。他沿江岸行走。黄昏前，在恐惧大地增长的时候，他在江边的一个小湾里发现了一只大木船；这只木船标着参谋本底旗号，上面站着卫兵，孤独地泊在小湾里。

蒋纯祖是异常恐惧——在下午的路程里，他两次遇见散兵，并看见长江里有上驰的汽，从舱上向江岸放枪——所以不再犹豫，在泥中跑近这只木船。

那个穿着棉衣的大的哨兵厉声吼叫，并举起枪来。但蒋纯祖继续跑近，不相信这个兵士会击：在绝望中，他只能相信自己底弱和人类底善良。

一个穿领灰布大衣的，瘦削的军官从船舱里了上来，走到船，看见往这边跑的只是一个人，脸上便显厌恶的，疲惫的表情，并且垂下了睑。显然他已奋斗得过于疲劳，显然他刚才是在舱中昏沉地打瞌睡。蒋纯祖站在泥中惧怕地看着他，与其是怀着对失望的恐惧，宁是怀着对冷淡的陌生人的恐惧。一切青年，在遇到那些冷淡的，生活经验丰富，并且有独特的世界的陌生人时，总要有这恐惧。

上尉徐明——蒋纯祖后来知了他底阶级和名字——冷淡地看了蒋纯祖一，显然未听蒋纯祖底恳求的诉说，摇，走到船舱里面去。蒋纯祖像小孩，恐惧地沉默着，站在冰冷的泥中。蒋纯祖在情发作中，是发觉自己再也不能走一步，再也不能单独继续这个可怕的，难于想象的长途了。他很明白，不达到目前这个目的，他必定会哭来。他是像小孩，在情发作中，觉得不得到那块糕，便必定会哭来，于是准备哭来。

江上有膨胀的冷风，天逐渐灰暗。蒋纯祖在泥中站着，想着怎样才能打动那个陌生的，可怕的军官，想到在灰暗中刮的江上的冷风或许能够打动这个军官，一面制止着哭泣的冲动。那个站在船的庞大的兵，是在用一迟钝的，不经心的光长久地看着他。蒋纯祖，突然发觉这个兵士在看他，向这个兵士匆促地笑，温柔的，亲的笑；渴般动着嘴，里有泪。

这个面容刚的兵缩在棉大衣中严厉地看着他，好像很忌讳蒋纯祖底这亲和温柔。

“这些人多么可恨！多么骄傲！自己很快乐，一都不懂得别人底痛苦！”蒋纯祖想，想到自己对那一对不幸的夫妇的帮助。

“你是哪里的？”这个兵着显著的敌意问——蒋纯祖觉得如此。

蒋纯祖情急地说了自己底情形，拉了一些他自以为重要的军队关系。这个兵带着那淡漠的表情看着他，不等他说完，掉开去，望着江。蒋纯祖沉默，追寻他底视线，望着江。

“你们可能帮一忙吧，同志！我一都不妨碍的，大家都不幸！…”

蒋纯祖未说完，那个庞大的兵士掉过来，皱起睛，歪嘴，并以手指舱内。蒋纯祖激，泪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