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劲的冷风中飘，房屋瓦砾场和路呈显着特殊的灰；每一扇门都闭，呈显特殊的萧条和沉。在太平路上，有大群黑的褴褛的军队和军用卡车向中华门底方向走；有难民们底凄惨的乌合群向挹江门或西门底方向走。而有一些和逃亡的心理搏斗着的，无可去的男们，则从家中来，大街小巷地张地走：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走，谁也不能说明。

而这一切动，都是静悄悄的；在各炮火底声音下，更显得是静悄悄的。在各人们中间，是混杂着一特殊的人，那是卖的穷苦的小孩和男们，间或也有妇女；他们是冷酷而决断：他们是，以生命本钱，索取的代价。他们表明：无论经过怎样的炮火，他们是还要活下去的，南京，是还要活下去的，一如它曾经活过来。

大量的军队，大分是狼狈不堪的，河一般在街上动；他们是走向和人民们相反的方向。他们是特别地沉。蒋纯祖好久在街边站着，等军队通过。在看见小小的，标明着龙或虎的战车时，他总有激动：他记得，在城外那个中学读书的时候，他时常看见这些战车在公路上行驰，在黄土路上印的轨迹；他每次总激动，想到这些战车底前途。现在他是像看见了这亲密的朋友一般，这个朋友悲壮地向他表明了自己底现在的，和将来的境，并使他想到他们往昔在乡野中的凄凉的友谊。

蒋纯祖是昨天从下关城的，经历过那里的困难，所以现在向西门走。但路时常被阻：有时被火焰阻，有时被军队阻，有时被从难民们中间发生的恐怖阻。这样一直到晚上，蒋纯祖疲倦，饥渴，昏迷，挤在无尽的难民和车辆中间了西门。

夜里依然行走。背后是南京城底鲜明的火光。第二天黎明，蒋纯祖无力，和很多人一样，在离南京三十里的一个村庄里，在一家屋檐下睡了下来。醒来的时候，天在落雨，他继续行走。那无穷的难民，是像决堤的浸到旷野里去一样，在各个路上分散，在第二天的行程里便显得稀薄了。第二天下午，剩下来的人们遇见了溃的兵群，在恐怖中向各个方向逃奔，有的妇女们就在地上睡下来，声明再也不走了。蒋纯祖，在昏中——他是开始了他底求生的长途，除求生外再无别的意念——想到和人群一起逃奔是不好的，独自向荒野逃亡。晚上他到达江边，在江岸上绕了一圈，没有力气再走，在江边的一个荒凉了的村庄中停了下来。在仔细地察看了周围，掩藏了自己底以后，他便睡着了。他是睡在的稻草堆中，他是像所有的人一样，明白自己底生命底可贵，而显人类和野兽所共有的简单的求生本能来。

一个弱的青年，就是这样地明白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自己底生命和别人底生命，就是这样地从内心底严肃的活动和简单的求生本能的替中，在这个凶险的时代获得了他底刻的经验了。一个善良的小，是这样地生长了羽了。现在他睡去了，睡得很安宁。冷雨在夜里落着，飘了稻草堆；他藏在稻草中。

夜里，村里有激烈的犬吠，他醒来，偷偷地爬起来。他看见擎着火把从村中匆匆通过的一群散兵。这些兵一律破烂可怕，在惨的火把下，显他们底疲惫乖戾的脸和燃烧的睛。…

散兵们通过后，蒋纯祖悄悄地走稻草堆，走到村外，看见了灰白的江，听见了声。他向南京底方向凝视，周围是凶险的寂静和荒凉，他看见了南京天空上的暗红的，惨的火光；他并且看见，在地平线后面，有两细瘦的火焰笔直地竖立着。

他长久地凝视火光和火焰，在最后，遵照着这个时代底命令，他了轻蔑的，严厉的笑容。他是像这个时代的大半青年一样，只要有力量，是总在责备着他底祖先，他底城市的。

“毁灭！好极了！”他说，笑了一声。

蒋纯祖是即刻便明白，这毁灭是如何的彻底了；而在以后数年，便明白，这毁灭，在中国是如何地不彻底，以及不彻底的可怕，以及没有力量再忍受毁灭的可怕了。第二天，蒋纯祖沿江岸孤独地走去：他是惧怕着任何人。他底样是异常狼狈。他是像囚徒一般满长发，在肮脏的脸上有不短的，柔的须。对于胡须，他是没有经验的，因此在摸到这些不短的须时，他有近于恋的激动。他是穿着傅蒲生底旧呢大衣，得满是泥；在里面，是穿着一件生虱的红的线衣——这是在他过十七岁的时候，蒋淑华送给他的礼——和一条破烂的军。他是赤着脚：鞋是早就抛弃了。

他是怀着恐惧，走得非常快。他沿江边行走，雨止歇，积雪溶化，有惨白的光照在荒凉的，宽阔的江上和两岸的荒凉的旷野上。在旷野和丘陵上，时常有庄院或村落从冬季的林木或明亮的小河后面显现来，烈地打动他：时常有看来没有恶意的行人或难民现，以他们底苦难和努力安他。他觉得他也同样的安了别人，到哀矜的藉。于是渐渐地，那单纯的，烈的幻想又在他心里烧燃起来了。在这发作里，他是突然年轻，可，有锐的柔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