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牧歌。人们是生活在今天底琐碎的痛苦，杂的望，残酷的斗争中，他们需要一个祭坛。

蒋少祖在他底祭坛上看见了心灵底独立和自由。在蒋少祖，这是一个痛苦的命题。他现在觉得，他宁愿抛弃民族底苦难和斗争——这些与他，蒋少祖，究竟有什么关系呢？——而要求心灵底独立和自由。

在回来的路上，蒋少祖想到，在家里等待着他的，是一个新生的婴儿，认为这又是一枷锁，心情冷酷起来。他觉得他还是需要王桂英，而不需要一个家。他带着恼怒的怜恤回顾了他底过去，回顾了他底在离上海前的对陈景惠的情。

船到上海时已经黄昏。蒋少祖渴望休息，但想到家里现在不可能有休息——她，那个小孩，生了没有呢？——到恼怒。

门，他看见了邻人们。但他们，在他们底烦恼和事务中，好像不认识他，从他们底脸上他看不到什么消息。“他们还是这样过活！”他想，转弯走上楼。

他走得很慢，很镇定，在思想。这镇定令他自己奇怪。

上到楼梯底最末一级，他听见了婴儿底啼哭，站住了。“是它，它在这里了！”蒋少祖想。“为什么？它在这个世上了！”他牙齿，带着野兽的，冲动的表情，推开了房门。“景惠，景惠！”他叫，大步跑了去。

蒋少祖一瞬间经历到那迷失，在这迷失里，好像喝醉了一样，他假哭，假笑，用尖细的假声说话。在他底冲动里，他看到了非常的、新异的景象，被某大的力量压迫着，哭了怪异的声音。好像是那大的东西在他内啼哭。

他底冷酷的心境意外地散失了。在突然袭来的冲动的，混杂的情底支下，他认为他看见了某奇异的新生。

好久以来，蒋少祖，在他底隐秘的内心苦恼里，渴望一个忏悔的对象；这个对象必须绝对地同情他，完成他。这个对象在他底世界里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不能向朋友们忏悔：因为没有那纯洁的友情。他不能向妻忏悔，因为他必须使她觉得他是不可侵犯的。并且他不能在自己内心忏悔，因为他恐惧孤独。他变得冷酷，疲乏，渴望神秘。在他走上这个楼梯时，他是在忧愁的、疏懒的心情中，没有到有什么非常的东西在等待他，并且觉得新生的生命是枷锁；这里的思考是那平常的，家的，社会的意义。他已经倦厌的。但他听到了这个新生命底哭声，心里有什么东西爆发，站住了；这里的思考是神秘的，神的，人生的意义。

他冲房来，没有看清楚什么，但看到了新生者底纯洁的谴责。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走到床边，发现床上多了一个生命，看见了那张打皱的，粉红的小脸，笑着弯了腰——哭奇怪的声音来。

憔悴的，经历了大的忧患的陈景惠靠在枕上，以安静的喜悦的目光看着他。她底生命所显示的这重大的意义令她喜悦，她边有笑纹。她毫不惊异蒋少祖底激动，因为，在苦难之后，在她所完成的奇迹之后，任何奇迹都是她所等待的。

她笑着，投温柔的，明亮的，嘲讽的目光。

“你，你怎样？”蒋少祖问。

她摇，表示现在她已不想提及那已经过去了的痛苦和忧愁。

“啊，我知，我知！”蒋少祖，带着那沉醉的激动的表现，说，用力抓住床栏，垂下来。他笑了声音。他知这一切底意义。他劫夺般地抱起小孩来走到窗边。小孩在绒被里摇动四肢，啼哭着。

“我，你底父亲，欺骗过一个女人，杀死那比你先来的，你瞧！”蒋少祖，带着那现代人底狂的表情——这狂急剧地在苦闷上开，但很少结实——在心里说。“你瞧我欺骗过，偷窃过，不仁不义，而我反而得到名望！你将怎样，我底儿？”（小孩啼哭着。）“假若不能饶恕，你就报复吧。”他说，决地，严肃地看着空中。

“过来！过来！”陈景惠谴责地喊。

“啊，好的！他叫什么名字呢？”蒋少祖问，显得非常严肃。

“我没有想来呢。”

“叫，叫寄吧。寄信的寄。”

“为什么叫寄信的寄呢？”

蒋少祖沉默了，了苦恼。

“是寄托的寄。”他说，放下小孩，坐下来。

“寄托？我想想。你知我是多么急的等着啊！刚才我想，我们底生活已经完全改变了！一条曲折的路。你曾经跟我说，我们要经历一不平常的奋斗，我现在懂了。”陈景惠说。以伤的，柔媚的光看了他一。在她底移动手臂的柔和的姿势里，有着那盛妆妇女底矫饰的风韵；好像她在暗示，在现在这状况下，她所失去的是必得要偿补，而那迷人的，浮华的生活又可以恢复了。

蒋少祖锐地捉住了她底这个动作，凝视着她，仿佛不认识她。

“她在一新的状况下。…是的，应该满足她。”他想。“在我心里，这次的旅行使我很凄凉。”他说，看着地面。“那么，以后不去吧。在我底边。…”陈景惠说。虽然她底情绪是真实的，却带着那柔媚的，浮华的风韵；这风韵令他沉醉。她笑着，轻轻地舐嘴，闭上了睛——这些动作是在动人的自觉里来的。

蒋少祖看了她一。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他困惑地想。

“我是多么凄凉，多么疲乏啊！是的，像以前一样，我要在你边休息。”他情地说，为了克服困惑，并证实自己底情，他俯吻她。

在蒋少祖和陈景惠之间，由于他们底不同的路，失去了真实。并且，对这不真实，他们是无力认识的。孩诞生，蒋少祖从北方归来，他们之间起了显著的变化；陈景惠已经和蒋少祖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了。在以前，蒋少祖以自己底意志为意志，不到什么不真实，而现在，由于新的生命，新的要求，蒋少祖又到对陈景惠的敬意和情；在他自底惶惑里，没有勇气判明他们底真实的境况。他觉得他们之间是满的，觉得人间底关系是只有如此的，说着凄凉的，抚的话。但他心里却有着和所说的话无关的，冷的，神秘的苦恼。他用行动来调和它们。

陈景惠，是寄托在什么上面而生活的，现在她底要求是什么，他没有去想。“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他困惑地想。但即刻他克服了困惑。在病般的忏悔后，他需要大的安宁。很少人能够真去发疯，蒋少祖，在他底心灵所创造的神秘下，满足了。

“就叫他寄吧，啊！”陈景惠说。

陈景惠记起了电报和快信，取了它们。蒋少祖迅速地看完了，坐藤椅，燃香烟。他脸上有了愁闷的表情。陈景惠不安地看着他，企图转移他底注意，抱起婴儿来。女仆来，提着朋友送的礼，并且名片。蒋少祖未看名片，走到桌前去洗脸。然后走到外房，打开罩着黄的纱罩的台灯。

“又是一个打击！在这个人世间，要武装着全幅的冷酷！”他想，下颔颤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