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少祖想，他烟，盼顾，战栗着。

“我真是倦透了！”他想。“神底独立和自由！而且冷酷！在杀人的时代，血的时代！”他朦胧地想。

“可怜的很！可怜，我！”他想，警觉了“怎么，我可怜吗？”

他到怜悯的，亲的，悲伤的情绪——在倦乏里他底心灵作着单纯的，善良的活动。突然他站起来，觉得仿佛脱下了一层壳。他回，看这个壳在不在椅上——一简单的幻觉。他走到床边，低吻小孩。只在倦乏和黑暗中，他带着虔敬，带着真实的情和忏悔吻小孩。

而他底心里有着真正的神秘的经历。

蒋少祖到苏州时，正逢老人二七。老人已经弃世半月。金素痕，王定和夫妇及傅蒲生已经回南京，着手在法起诉。剩余的珠宝玩已经当作纪念品分了，小孩们得了一些。蒋淑珍，蒋淑华，及蒋秀留在苏州。

蒋淑珍，半月来，依然留在她底恐怖的郁中，吃得很少，不能睡眠，生命没有醒转。她底唯一的工作是照护负伤的，可怜的冯家贵。她带着麻木的安宁坐在冯家贵底小房里，看他吃药：在他吃药后她才能安心。她给了冯家贵一双古老的玉手镯作纪念，冯家贵把它们藏在枕下面。

最可怕的，是她从那个夜里起，便没有哭过。她总好像在沉思。在她面前，姊妹们痛苦，觉得有罪。即使活泼的，动人的傅钟芬都不能安她。

小孩们过着他们自己底生活。他们在苦难和恐怖旁边偷偷地游戏，因为生命太旺。陆明栋以他底奇异的狂的恶作剧娱乐傅钟芬。蒋纯祖到生怯地找寻陆积玉，痛苦地等待机会，但即使机会来临，他也没有勇气说话。永远没有勇气说话，永远痴呆，羞怯——留下了难忘的，苦闷的印象。傅钟芬知妈妈在痛苦，有礼地，殷勤地对待着妈妈。假若女儿在她面前是活泼的，烈的，蒋淑珍或许不会如此痛苦，但女儿对她殷勤有礼，好像尽义务——这义务是在女儿底年龄所能觉到的。家底经常的苦痛和人间底残酷的斗争使母女间失去了活泼的，生动的关系。傅钟芬惧怕这痛苦和残酷，她到母亲边来。只是为了可以安心地离开，去玩耍。

二七前两天，陆明栋姊弟回南京。蒋少祖到苏州的当天，蒋纯祖和傅钟芬正准备回南京；学校已经开学很久了。少年们显得非常的黯澹。只在此刻，他们才明确地，刻地到，他们已永远失去了他们底父亲和外祖父，永不能回到这个苏州来了。

他们走到灵堂里叩，然后向大家辞行。大家觉得黯澹；不能留住他们送老人土。

少年们有着各样的耽心：学校、旅途，以及没有勇气忍受离别苏州的痛苦等等。那意识：他们将永远离开苏州，令他们恐怖。

蒋纯祖恍惚地从园走大厅。在大的门槛上绊倒了。但即刻就爬起来，看跌破了的手肘，用舐去血污。蒋淑珍站在布幔后看着他。

他捷地，不在意地，野兽似地舐去了血污。他丝毫不到这底痛苦。他迷惑地回看后园；他在回忆着他底不可复返的幼年，并记忆着这个园，这条路，这所家宅。“从这里走，这条路，还有，下雨，那个古下面。”蒋纯祖想，依照着幼时的印象，把玫瑰称古“再在那里，冯家贵捉到一个乌！别了，别了！爹爹啊，永别了！”

“你，手上破了吗？”蒋淑珍以苦闷的小声问。

蒋纯祖看着她，怕说话会带来泪，没有回答。穿着孝衣的，张的傅钟芬躜布幔来。

“小舅，小舅，快！快，我要哭了！”她用压抑的大声叫，跑了两步。

蒋纯祖是故意延宕着这个重要的时间的，但她，傅钟芬，却希望这个时间快结束。看见妈妈，她站住，矜持的，愤怒的表情。

“你快！”她用作的尖声向蒋纯祖说。

蒋纯祖沉默地跨过门槛，走灵堂。看见父亲底照片，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完全孤零了。

“要是我走到供桌后面去告别呢？”他想，嗅着鼻。有谁给他披上孝衣，并且引他到灵前。他机械地服从着跪下叩。

“永别了！”他想，站起来，到大家都在看他，恐怖着。

他看着傅钟芬在庄严地叩，看着人们在走动，看着烛火在跃，不明了它们底意义，不明了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他不明了自己将要什么，但到恐怖。

“就是这样吗？就是吗？还有呢？”他想，盼顾着。

傅钟芬站起来，垂着手，睛发光，看着妈妈。蒋淑珍带着几乎是严峻的神情向他们走来。

“来了，要发生了！”蒋纯祖想，但不知要发生什么。

他脱下孝衣，把它抓在手里，颤抖着。这颤抖使蒋淑珍痛苦得脸发白。

突然门传来了尖利的喇叭声。

“好了！好了！”蒋纯祖想，到解救，到可以从这凝聚的、静止的、恐怖的境中脱来了。他把孝衣抛在椅上，迅速地转过来。

蒋少祖带着严峻的神情走了来，大衣披在手上。姊妹们发微弱的叫声，向他跑来，把他围住。蒋淑珍走了一步，站住，凝视着他。

傅钟芬，在这移动里，疾步跑向妈妈，张开了嘴。

蒋少祖在姊妹们底圈里带着烈的表情盼顾着，注意了遗像，挽联，圈，和站在那里不动的蒋淑珍母女。他低下了眉，不回答任何问话，凝视着蒋淑珍。因为蒋淑珍底沉默表现了一切，他走向蒋淑珍。

“！”他说。

蒋淑珍微笑——凄凉的，平静的微笑。

“你，孩生了吗？”她问。

“生了，男孩。”蒋少祖说，注意到站在附近的，沉到沉的幻想里的，呼急促的蒋纯祖。

“弟弟！”他喊。

“妈妈，过了时间！”傅钟芬焦急地提示着，希望留下来，希望赦免。

“他们要回南京了！”蒋淑华说。

“弟弟，过来。”蒋少祖说，看了遗像一，笑着，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