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金素痕向他走来，发了权威的，严厉的声音。蒋蔚祖，好像怕她，退后了两步。

“你们是不是人！”他细声叫。“替我在爹爹前面跪下！”

又有静寂。狂的扰，心灵底恐怖；黎明的灰白的光明照灵堂来，有风，残烛摇闪着。蒋蔚祖凛冽地站着。

从蒋淑珍里，投了恐怖的，疑问的，嫌恶的光芒。“你们不怕死吗？”这个光问。

静寂着。于是有了老姑妈底哭声。于是蒋淑华和沈丽英哭。

“混账东西，瞧瞧看吧！”金素痕，这个喜剧底失败了的主角，痛苦地颤抖着，快步走灵堂。

大家哭着跑布幔——在这之前，他们是不敢向里面看一的。老尼烧了纸钱，低低地念声音来。

在布幔里，在尸旁边，大家发见哭得失去知觉的姨姨躺在地上，而阿芳站在旁边；女孩里闪耀着和蒋淑珍底同样的表情。

大家扶起姨姨来，恐怖地声啼哭着。

惨白的、孤独的、迷醉的蒋纯祖依然站在布幔前。他看见这一切，以可怕的锐觉了这一切，站在黎明底微光里，没有哭泣的求。

他底工作是看，并觉这一切，这件工作使他惨白，迷醉。在这件工作里，他底年少的伤不够应用了，他完全被动，但自觉地记忆了这一切。——觉得它们将是极重要的。他混，怯弱，心里狂。首先他认为金素痕是可恶的，但后来，她煽动了他底狂，使他认为她是真的英雄。在这个少年的，野兽的，狂的心里，一个狼击退另一个狼，善恶的观念是不能固定的。

蒋淑华在她底怜悯里哭泣时，他，这个野兽，是猛然到绝望——可怕的绝望。蒋蔚祖声喊叫时，他颤栗着，期待发生可怕的事：更大的狂风暴雨。大家恐怖地大哭，而蒋蔚祖和蒋淑珍木然地站在灵前时，在黎明的冷风里，他到喜悦和恐怖。他觉得善良的和不幸的哥哥是可亲而又可怕的朋友。

于是在少年的狂和迷醉里，人间底地狱展开了它底全图景。他觉得到有火焰，幽暗的，绝望的火焰…“我逃不逃？”他想，但不敢动脚，怕踏到火焰上去。“他们不动。要是我一动，他们会不会追我？”望着哥哥，他想。“不，不会，我说，大哥，大，我们是相的。”他想，站在绝望中。

终于他向前走动。——他不知怎样能够走动了的。“爹爹，他望着我！但是我们是永别了！”

他恐怖地，怯弱地走到面前。

郁地看着他。

他看着哥哥。

哥哥冷酷地看着他。

蒋纯祖，突然温柔地，怯弱地笑了，悄悄地走了灵堂。“我从此失去了一切。”他想。他明白这话底意义。他走黎明的园。

他在寒冷和微光中走过低垂的，枯萎的木，走过肮脏的草坪，走过假山石，在上面坐了一下，走了暗而的松林。

树是的，草上有珠。上盖着繁密的，昏暗的枝桠，天空淡蓝。地上有松实和枯黄的松针，周围是郁的，寒冷的香气——一邃，一理想，一渺泛的梦幻。

蒋纯祖扇动破污的大衣，像鸟雀扇动翅膀，踏着草走近池塘。他在草上坐下来，觉得这样好些。

“我要在清里照一照自己。”他突然想，站起来，走到边，弯下腰。“呵！是臭的！”他想，看见了里的发的，瘦削的影。

“我一也不，一也不！”他迷地想，叹息着，坐在池边。“我从此失去一切了！”他想，笑着温柔的迷惑的笑。

太升起来，天空有丽的云霞，有滴从树上滴下。

蒋纯祖变得虔敬。在孤寂和寒冷里久久地坐着，变得安静，邃。他坐着不动，不看什么，到一切，到黎明，木，，香气…这一切都被甜的悲哀染得更柔和。

墙外，远，有妇女底清脆的歌叫声。园在沉的静寂中，蒋纯祖到它底渴望的呼；到冬日离去，天到来的鲜的气息，而在这个气息下面沉睡着致命的悲哀。一切少年人，都地到这鲜的气息，和沉睡在它下面的致命的悲哀，一位虔敬的，丽的，悲哀的女象征着少年们底将来的命运。…“是的，我现在又安静了！在黎明里，在树林里，一切是多么好！”他想，有着迷恋的，温柔的心情。“我知他们会这样，我心里很悲伤，我知我底命运很凄凉——比方说，这个世界是渺茫的，我站在它底边上，望着那不可见的远方，前面是升起来的太，我什么都不带，一切都不顾忌，我就发了！”他轻轻地，温柔地向自己描写着，笑着。他要泪，于是就来了泪；他要歌声，于是就来了歌声。他觉得有谁——那个悲伤的，丽的谁——在抚他，他轻轻地向她说着他自己底“一切秘密”而且着泪。“我是很坏的：我心里是很坏的！”他说。于是这个谁回答他说：“不，你是最好，最可的！”“不，不，也许是的罢，不过我偷过别人底东西，在那天…”他说。但那个谁向他笑，并且说：“你底心是好的，你不应该受苦！”…“啊，谢谢，谢谢，是的，”他着。“一定要唱，丽的，你一定要唱…‘从此回到故乡里！’”他唱。“是的，是的，前！前啊！”他情地叫了起来；他是在指挥着一队兵士。忽然他回，看见了汪卓，脸红了。他红着脸站了起来。

汪卓，显然是听见了他底胡说，着忧郁的，诚恳的微笑看着他。在长辈们脸上，蒋纯祖从未见过这微笑的。汪卓发蓬而柔，好像小孩，里有柔和的光辉：显得颓唐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