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沉默着。“吴医生，张医生的家住在镇江吗？”王桂英问，提起死者。在幽暗的光线下，王桂英看见医生底疲乏的胖脸上有了刻的情。显然的，在苦重的职务后，在这样的夜里，医生乐于听见一个单纯的女提及死者。“他家里有些什么人？”“一个太太，还有两个小孩。”医生说，悲哀地笑着。“啊，多可怜！”“再见！”医生说。王桂英底疲乏已经消失了，她踌躇地站了一下，兴奋地往外走。但没有多久又回转，因为忘记了围巾。她特意走过左侧的院落。冷风着。她看见房里有灯光，医生伏在窗后的桌上专心地写字。她站了一下，听见楼上有野兽般的、可怖的。王桂英着泪走门。这是激的泪。战争结束，房主驱逐医院。这是一座两层楼的堆栈，主人是上海当地的有势力的人。在战争期间，医院里的忙碌的人们损害了栈里的残存的、打包的货。蒋少祖来的时候，医院正接到解散的命令；遣散的工作已经开始。这个命令使大家底心情完全改变。这些男女们，对战争底结束到夫望，在这个命令下失去了忍耐，变得沉而愤怒。是晴朗的日。蒋少祖在路上得到了新鲜的情。蒋少祖想到，战争已经结束，他可以沉思一下，开始新的努力了。战争已经结束，街上的忙碌的、时装的男女，疾驰的车辆，以及奔跑着的、锐声唱歌的小孩，给了他以生动的印象。蒋少祖走近医院时，正遇着舁床抬着一个完全包扎的兵士来。这个兵士觉察到了晒在上的太，动弹着四肢，在。接着又是一个。第三个是一个断的兵，破烂的衣服上布满了泥浆和血污，那只完好的，显然比断了的更痛苦，可怕地痉挛着。他没有。但睁着迟钝的睛，无血的、收缩的脸在打颤。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失去了什么。蒋少祖脱下帽，静默地站下，让舁床通过。然后他向内走，里有泪。有人在院里声咒骂什么，但蒋少祖没有听见。他觉得他心里有了一个烈的、静穆的东西。他慢慢地、轻轻地上楼。

有两个穿灰布棉大衣的女跑下楼，接着，一个工人模样的有须的男扶着一个衰弱的、断手的兵士下楼，他站下让路。那个衰弱的、断手的兵士奇异地微笑着，好像对某件事情有些抱歉。“他们打完了！”他低声说，衰弱地、抱歉地笑着。“你当心！活生生的让人家骗你！”有须的男回答，愤怒地看了蒋少祖一。蒋少祖走病房。没有看见王桂英，不知谁是负责人，他向内走。外面的一间已经搬空，地上狼藉着血布和稻草，蒋少祖谨慎地、不安地穿过走，走向另一间，那浊的，药品、血污、和堆栈底酸气相混合的气息更重，他听到了动的、痛苦的声。伤兵和病兵分成两列躺在凌的稻草里，有人在中间走动。这个房间里居然容纳了这么多的兵士，令蒋少祖吃惊，蒋少祖不能明白他们是怎样睡下去的；他们没有翻的可能。各有。左边墙角有呼唤母亲的惨厉的声音。右边有一颗抬起来，用愤怒的、痛苦的目光向左边搜索。蒋少祖踮着脚走过去。这个呼号的兵开始哭泣，用手挖墙。蒋少祖突然想到，既然在人类里面有着这样的绝望而可怖的境遇，那么这境遇便很可能即刻就落在自己上。他苦闷地想到，为什么自己一向没有到这个。不解决这个为什么还能生活。蒋少祖看到，在那个号叫的兵士旁边，躺着一僵直的尸。蒋少祖全发冷，觉得自己底血已经凝结。在死人底另一边，躺着一个年青的、肩受伤的兵。这个兵抬起手来，向蒋少祖微笑，显然不肯承认自己底恐怖。光衰弱地从天窗来，增加了这惨厉。“他死了！”年青的兵士说，恐怖地笑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右边墙角，有人暴怒地喊。蒋少祖脸打抖。是的，他死了。是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是的，全上海底富，对他们底为祖国而血的兄弟们如此残忍！那个胖大的医生带着怒容走了来，在他底边，是一个憔悴的中年女。蒋少祖指他们看死人，他们站下，沉默很久。“可怜…为了…谁？”女的说，哭了一声，去扶那个哭号的兵。但她立刻便放弃了这个无用的企图，快步跑了去。“什么都没有，而上海是很有钱的，同志，这是仇恨！”医生说，苍白的，浮的脸上有愤怒的笑容。蒋少祖听说过这个医生，严肃地看着他。“搬到哪里去？”他问。“总不会是大街上。最好是大街上，我说，同志！”医生说。蒋少祖到亲切：医生和他很亲切。医生蹲了下去，温和地低声说，话，把那个号叫的兵扶了起来。蒋少祖悄悄地往外走。觉得所有的睛都在看着他；觉得犯罪——他，蒋少祖，穿得这样好，有着一切，从孤立无援的、濒于绝望的、为这个民族了血的兄弟们边逃开。一辆无篷的卡车在门前停下，有人下来，愤怒地说着话。蒋少祖站住，看见了王桂英。王桂英下车，拍着大衣上的灰尘，向边的材修长的女快乐地笑着说了什么——蒋少祖觉得她是故意如此——向蒋少祖走来。王桂英兴奋而严重，走向蒋少祖。蒋少祖，在痛苦的心情里面，沉默着。

王桂英仍然在张的，兴奋的情绪里面，周围的一切使她骄傲，蒋少祖底现给了她底工作以新的、庄严的意义。她不能觉到蒋少祖。“我到这里来看看。”蒋少祖平淡地说，企图打击她底兴奋。王桂英匆促地笑了一笑，然后转向她底同事大声说话。蒋少祖冷淡地微笑着。“我们很忙。”她向蒋少祖说。“是的，我知你——但有什么用？”蒋少祖底光说。“你们怎样？”他从齿里问。王桂英觉得他在愤恨她。“我们被解散了！上就要完了！我们用汽车送去。”王桂英冷淡地说。“好，有空来玩。”蒋少祖，骄傲地走开去。王桂英短促地站着不动，脸上有恍惚的微笑。她突然明白了蒋少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她突然觉得，前的一切是不重要的、遥远的。那位因逃难而暂住在蒋少祖家里的书店编辑先生梁实如九钟才起来。假若不是睡在地板上妨害走路，他还要起迟些的，因为他夜里睡得很迟，他有迟睡的习惯。矮胖的，面孔狡猾的编辑先生起来后，便伏在自己底红漆箱上整理标准国语教科书底原稿。这个稿他已整理了战争底全时间；他底这心情很使大家钦佩，在战争里他更会嘲笑，显得极安闲，除了整理这稿外便唱戏，说笑话，打牌九。他屈膝蹲在从窗照来的光里，用红铅笔在稿页上划一些字，并且吃力地念声音。他底丑陋的太太被另一位太太闹醒，看见他又在稿，愤怒地皱眉。太太嫌恶梁实如底这个工作，好多次声明要把这些稿烧掉。显然她觉得因为这，她才没有愉快的生活的。另一位太太开始攻击梁实如，讥讽他贪财。丑太太披上衣，走向梁实如，夺下他底稿。因为她要从箱里取东西。丑太太披着衣服动手梳洗，在房里走动，凌，脸上有厌恶的表情。另一位太太，小的太太要梁实如唱戏。梁实如在衣裳上手，狡猾地看洗脸的太太。“你唱，你唱吧！”丑太太大声说。在小的太太面前轻蔑地表示了对丈夫的威严。梁实如笑，坐了下来。终于他选了一个没有被注意的机会唱起来。小的太太披着大衣，了她底粉红的衬衣，走内房，又走来，拍手看着梁实如。她对梁实如夫妇怀着嫌恶，她用这些行为来发她底嫌恶。梁实如开始和这个太太接龙时，有名的情书圣手和恋小说家赵冬和夏陆上楼。赵冬狡猾地笑着看太太们。丑太太很喜赵冬，兴奋起来了。这个赵冬，被这些太太们，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在战争中间还恋了三次，带女友上咖啡店。实在说，太太们批评他没有德，而他底小说诲；但这并不妨碍她们他。这个年青人穿着合的旧西装，长发，有鼻和苍白的、机智的脸。他们开始推牌九。在战争期间大家很穷，所以每次以四角钱为度；小的太太地保卫着这个原则。陈景惠在房里写信，没有参加。夏陆想不参加，但心情很，终于坐了下来。夏陆已经听到临时伤兵院被解散的消息，以为王桂英会在这里。她底这个工作是他介绍的，所以他想和她谈谈。发觉她和蒋少祖都不在，他到失望，扰起来。糊地问了陈景惠后，他坐下来参加打牌九：每次都输。蒋少祖这时走来，向大家，走房，然后又走来，站在旁边看着。

“你哪里去了？”夏陆问。“吴先生那里。”“啊，那个家伙，”胖梁实如大声说。“你这是恶派！”他大声说，因为小夫人夺他底钱。“吴先生说，中国军队是恶派，日本军队是古典派！…不，六钱我决不来，赵冬！”小的夫人声说；“我们多四，不像你。好的，胖，你？”“我决不告诉你！”胖狡猾地说。“好的，浪漫派庄，看你的！”丑夫人兴奋地说，并且拉拢衣。梁实如怀疑地看了她一。赵冬着笑容指胖，掳起衣袖来。于是他摆开，着懒意的、嘲笑的表情动手砌牌。然后她燃香烟，以明亮的、淡漠的睛看着大家。“不要失恋！”丑夫人大声说。“这要看。”赵冬说“我们瞧瞧看，一块钱怎样？”“不许，太大！”丑夫人叫。赵冬挥开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