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离开她和蒋少祖所共有的那沉的，凄凉的情绪。蒋少祖显得疲乏而苦恼。王桂英底坦率使他不安——这疲乏的表情是他在不安里常有的。炭火很旺盛，壶开始发轻微的响声；灯光沉静地照耀着。夜了，炮声更清晰；在钝重的敲击声里间有低沉的吼声。谈话间断，夏陆变得安静，听着炮声，想到在这个和平的灯光外面，血在涌，觉得人类底生活是奇异的。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失去了什么再不可得的东西，错过了什么了。在清晰的炮声中间，时间沉静地过去，人们觉得每一分钟都带来新的苦恼，新的负荷。王桂英沉静下来，渐渐地觉得委屈，心里有惶惑和凄凉；她现在不得不看到她底情和幻想和前的现实是怎么不调和了。另一面她有些无聊，她看着夏陆，觉得他有着一说不来的可笑。陈景惠用惨的、惊异的睛看着动着的壶盖，但不去提它，沸落炭火，发声音。王桂英轻轻地提下壶，随即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抱着膝，下颚搁在膝上。“在我小的时候，过年的时候家里烧松树桩，老太婆说是吉利。”夏陆突然用低沉的声音说；觉到王桂英在看着他，温柔的、天真的笑容。“我们是乡下人家，很穷！”他说，伸开，看着鞋尖，沉在回忆里。但随即他想起了蒋少祖刚才的关于苏州的回忆所带给他的困恼，觉得他已对别人犯了同样的错，歉疚起来。王桂英有趣的、简单地笑了一笑。蒋少祖疲乏地，淡漠地看着他。于是忧伤的、惶惑的夏陆站起来。“好，我要走了。”他说。蒋少祖站起来，沉默地看着他。“夏陆，不走罢！”陈景惠忧郁地、怜悯地笑着说。“张东原说是他要公开反对罢工委员会，虽然我们都赞成罢工，但是他说委员会落到那些官僚手里去了！”夏陆带着奇异的、解嘲的微笑说，因为蒋少祖那样地看着他。“而且，我听说，大家要召集文化界的会议了！”他加上说，温和地、怯弱地笑着；他觉得这些消息都是令人凄凉的。他眨着睛：他底心增剧。他满意他能够在最后的时间说了这个。他怕自私。他拿起帽来，好像很幸福地笑着，听着炮声。蒋少祖直率地，沉默地看着他。“夏陆，不早了，不要走吧。”陈景惠伤地说。“不，要走，因为…”他说，瞥了王桂英一；他底的睛说了因为什么。

“外面在落雨…”送夏陆转来，蒋少祖恍惚地说。“多么好的一个人啊！”陈景惠说。蒋少祖看了她一，重新烈的疲乏表情，坐了下来。“桂英，我想你大概已经懂得一上海底现实了吧？”蒋少祖突然用燥的、严酷的声音说。——至少王桂英觉得是如此。“幻想是不行的！…”他加上说。这样地对待王桂英，扫除了他心里的迷惘。他到骄傲的愉快。他觉得王桂英一定会服从他。他笑着严肃的、烈的笑容。王桂英无表情地凝视他。“是的，我在别人底家里，受着委屈！”王桂英想，嗅鼻，突然泪。“ｓｓ王！桂英，桂英，啊！”陈景惠叫。王桂英揩泪，愤怒地看着蒋少祖。蒋少祖疲乏地假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你伤了我底心，这么多年，无情义的东西！”王桂英想，毫不注意自己，冷淡地看了动着的陈景惠一。她觉得这一切全是由于陈景惠。“王桂英，在中国，生活是艰难的啊！”蒋少祖说，动情地笑着，倚在窗槛上。从王桂英底光和面容，蒋少祖觉得她已被他征服。这个胜利是他所希望的，但同时他会到刻的苦恼。他不能明白自己底目的究竟是什么。三在战争期间，年青的蒋少祖每天得到新的兴奋，新的激励。他乐于告诉自己，王桂英已不可能成为他底苦恼：幻想、情，不可能再迷惑他。经由夏陆底间接的介绍，王桂英得到了救护伤兵的工作；蒋少祖安心了，觉得自己严肃而定。蒋少祖避免再见到王桂英。他告诉自己说这是由于王桂英和自己并没有较为刻的情的缘故，但同时他又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他模糊地到自己底情绪，但不去想；他想他是没有时间去想。在战争期间，蒋少祖在最近一年接近着的朋友们，一般地称为社会民主党的，是相信着自己们底力量的；他们认为他们是公正的。他们在正在从事战争的军队底上层中间有着力量，因此他们觉得，站在民族战争底最前面的，是他们；他们在一些“步”的政客中间有着力量，这些政客们，是能够站来说话的；并且他们有钱。但那些关系，与其说是政治的，不如说是人事的，和因人事而产生的事务的。这些人们，是零零碎碎地过一些事业，现在聚在一起，在权力底情底支下，企图建立一政权了。这个政权，在后来的一年，在各复杂的关系中间，曾经短促地在福建建立起来，但在目前的上海，他们不能比别人多些什么。他们底那些零碎的事业，是在一个大的里面暗淡了，这是他们觉得痛心的。政府已经从南京迁到洛去办公。上海底情势是复杂而混的。前线底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党派间底斗争也最激烈。社会民主党——大家这样称呼这一批人——的斗争底对象，是一般地称为左派的人们。社会民主党反对得最激烈的，是左派的人们底对文化界的垄断——他们觉得是这样。其次他们为罢工底问题争吵，因为他们底印刷厂被破坏了。在战争中间，那些被称为文化人的人们，在各兴奋地狼着，有些便聚在一起了。

这些人们，是比另外的职业里的人们更容易聚在一起的。他们希望在战斗里献力量，大家觉得有在抗日战线里把各派的人们联合起来的必需。于是产生了一个著作者抗日会，发表了告全国民众的宣言。蒋少祖参加了著作者抗日会。他没有提一般的意见；他底意见是，现在大家应该注意上海底买办资本家，这些买办资本家破坏抗日，抓住了老百姓底血汗捐款，企图把它给万恶的市民维持会。蒋少祖说，这些家伙底目的，是要用这一笔钱来维持公债。他提议用暴力打击这些买办资本家。他底提议没有得到反响，但他仍然觉得愉快，因为他觉得自己底避免偏狭的纷争的用心和远大的、实际的目光是有大的价值的。蒋少祖，在这几天里面，接了各方面的人。他觉得他是一个自由的，单独地为理想奋斗的人，虽然别人认为他是社会民主党。他觉得某些人们在他面前讥讽社会民主党，是愚笨可笑的。他保留着他对于他底朋友们，和另外一分有力的人们的批判和看法，没有对任何人表；这个秘密，像小孩们藏着糖果一样，使他喜悦。他确认他底看法是对的；从很多人们底上，他看了现代文明底苦闷。他憎恶他底几个朋友底那昏，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远大的东西。他常常是兴奋的，但不。这天，蒋少祖在和一个军官讨论了组织义勇军的问题之后，去看一个重要的朋友。这个朋友不在家，他意外地遇到了被他们大家所注意的那个有力的人郭绍清。在这个短促的会面的全的时间里，蒋少祖被各狂奋的思想袭击着。这个朋友底家位置在较为冷静的所，蒋少祖是去商谈组织义勇军的问题的。夏陆昨天曾经告诉他，这个朋友底地位最近略有变化，张东原差不多已经和他决裂；夏陆并且说，这个朋友可以到一千枝枪。蒋少祖注意着这变化了的地位，并注意着这一千枝枪。这个朋友是上海的政治界和文化界底最有钱，并且在地方上最有势的人之一。女主人回答蒋少祖说，她底丈夫去了，大概很快地就会回来，蒋少祖在小沙发上坐了下来，想着各印象，一面观察房间。房间底布置是华丽而幽暗的；有嫌过于幽暗。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山画，可以说是完的，然而有些平庸。蒋少祖，对于这一切，是很有鉴赏的能力。蒋少祖想着，究竟什么东西，是这个可尊敬的主人底情底中心；蒋少祖想到，新的人，有时是会在多么奇怪的形式下生活着。这时门开了，郭绍清迅速地走了来；一线光从外面的走上面投到红漆地板上，闪动了一下，迅速地消失。“王先生在家吗？”郭绍清，显然已经看清楚了蒋少祖，安静地向内室喊。“啊，是郭先生吗？”女主人迅速地跑了来，显然虽然知了这个重要的约会，却不知郭绍清究竟是什么人；“他上就回来，上就回来！请坐！”女主人不安地看了蒋少祖一。郭绍清看表，笑着向女主人说他来早了一刻钟。蒋少祖曾经在另一个场所见到过郭绍清，发现郭绍清装不认识他，到屈辱。蒋少祖想到他应该同样的冷淡，但在兴奋中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郭绍清向蒋少祖，坐了下来。蒋少祖小心地坐了下来。郭绍清悄悄地开始烟，他们沉默着。女主人喊仆人倒茶，然后踌躇地站着。一苦恼的思索显在她底敷着脂粉的瘦脸上。她认识蒋少祖，但不认识郭绍清。她底丈夫在早晨告诉她说，这个约会是很重要的，此外她便一无所知。对这个重要的来客表现了烈的殷勤之后，她便有些苦恼起来，怨恨她底丈夫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化了很久的时间考虑着是否要给郭绍清介绍蒋少祖。假若是在际场所，她是无需思索的，但目前的情况显然不同。她没有决定应该怎样。在智力不够的时候，她用行动来决定；她是忧愁地站着的，使蒋少祖在他底大的兴奋中注意到她底着钻石戒指的洁白的修长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