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珠的遗一示意，仿佛让她看看自己殉情的决心，然后掉转刀锋，非常从容镇静地刺向自己的咽。

当他短刀时，人们大惊失，妃嫔中有人尖叫起来，皇太后和皇后都不顾份地扑了上去。最靠近皇上的太监、女，到底手矫健，也因为福临的动作委实太庄重沉着了，所以拿刀的手一下就被太监扳住，夺走了短刀。两个力大无比的女一左一右地抱住了他，使他动弹不得。

“皇儿，你不能犯糊涂！…”皇太后气吁吁地嚷。

“皇上，你可不能啊！…”皇后几乎与太后同时叫喊着。

可是这些话福临都完全没有听到。自杀被拦住了，竟激起了他的暴怒。他一下便如疯狂了一般，不知从哪里突然来了一惊人的力气，左一推右一撞，挣开了两个女，又飞起一脚踢倒了边的太监，大喊大叫：“谁敢拦我，我叫他立地就死！我不活了，我就是不想活了！…”他的睛象通红的炭团，面孔烧着了似的血红。他甩开众人，略一低，便猛力撞向墙。太监、女又一窝蜂地拥上去阻拦，裹着福临一起摔倒在地上。

哭声、喊声、尖叫声，得一塌糊涂，几乎要掀了殿。

福临又从众人的纠缠中摆脱来，左顾右盼，分明要行第三次冲击。庄太后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哭着大叫：“福临！你就先杀了我吧！"福临一愣。从他懂事以来，还没有人敢直呼其名。定睛一看，面前是悲痛绝的母亲，而母亲又说了这样的话！福临吃惊了，睛里犹豫，犹豫的背后，理智闪一星光亮。

“你是不是要我再浇你一杯冰？"太后又喝了一声。福临打了个冷颤，在母亲面前跪倒了。

皇太后颓然倒在椅上，大起大伏地了几气，竭力平息了片刻，终于勉用她平日温和的吻说下去，不过嗓音还在颤抖：“乌云珠最后还念念不忘地嘱咐，她说：今日儿殁，自是天命，万望皇上自珍自，以祖宗大业为重，以社稷万民为重，不必伤悼。她这样识大顾大局，你竟敢为一己之而忘祖业？怎么对得起乌云珠？"皇后走近前来，跪在皇帝一侧，泪言：“董鄂妹妹临终时再三说：妾妃将去，此乃定数，亦无所苦。唯独不及酬答皇太后与陛下恩情于万一，太后年将半百，为妾妃伤悼，妾妃虽死而不能心安…妹妹孝养太后，至死念念于怀，皇上也需自己珍重，勿伤太后之心！…”妃嫔们也纷纷环绕着太后和皇上、皇后跪下了。满屋的人都跪下了。请求、哀告之声充斥内，泪滔滔不绝。他们恳求皇上念太后和仙逝而去的皇贵妃的一片苦心，万万不可自寻短见。福临昏昏沉沉，不死不活，最后，大约耗尽了神，倒在地，又了过去。

这一夜，皇内院彻夜无眠，各灯光都亮到天明。

福临死活不离开承乾，皇太后和皇后只好也陪在这里。妃嫔们回到自己中，一夜心惊胆战，不知还会发生什么意外。

许多主位烧香祷告，求神保佑皇上安好。

后来的两天两夜，二十四名壮的女、太监班昼夜看守皇上，防止他再行自杀。一切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象小刀、、重，甚至瓶、洋钟，全都收了起来，使皇上无隙可乘。不知是皇太后那慈的、充满理的谆谆教诲起了作用，还是太医的几剂越来越厉害的凉药安神定魂，在闹得天翻地覆、人仰翻之后，第三天清晨，福临终于安静下来，跌了昏昏的沉睡。皇太后、皇后和妃嫔监们也都松了一气，各自抓时机歇息养神。

庄太后已经疲惫不堪，却无法睡。福临这寻死觅活的一闹，勾起她多少心事！她不禁想起福临的父亲、她的丈夫皇太极。当初她的关睢宸妃去世时，皇太极也是悲恸得死去活来，动辄哭过去，不饮不六天之久，半年之内朝夕痛悼，一过旧故地就要泪，还数次往宸妃坟前奠酒痛哭。皇太极正是因为承受不了这样的哀痛，质和神日渐衰弱，一年后重病而亡。儿和父亲竟如一辙，他们都是大有作为的英明之君，却又都忒多情。情情重，竟成障，得这样无法收拾，难以自。

宸妃是庄太后的亲，董鄂妃是庄太后的女儿，她对这两人都知之颇，也十分喜。但是，她们一个夺去了她丈夫的情，一个占据了她儿的心，作为妻和母亲，她又怎会不产生一本能的厌憎？不过，庄太后不同于一般女，她知应该把这厌憎限制在一个什么样的范围之内。所以，当她再往承乾探视福临，面对一个棘手的局面时，轻而易举地应付下来了。

福临已经移住承乾正殿。规矩正殿是行礼的地方，不能住人，而今为了皇上，只得破例了。福临还很衰弱，半躺半坐在御榻上。皇后、淑惠妃、康妃、恪妃等主位围坐相陪，不心里愿意不愿意，她们都在不断啜泣，小声地追述着皇贵妃的许多好。

见皇太后来，皇上和后妃们都起立迎接。皇太后从容随分，不拘礼节地坐到榻边方椅上。刚刚坐定，福临已跪在她脚下了：“儿不肖，惊扰母后，劳累母后，求母后恕儿之罪。

但儿有一心愿，望母后成全。”

见他已不似前两天那么疯狂，太后料定不会再有自杀的危险，便和悦地说：“但凡合理合礼，皇儿只令行就是。"福临岂不急待地说：“儿要以皇后之礼为乌云珠发丧。"殿中刹那间极其安静，仿佛被皇上这句话吓住了。淑惠妃、康妃、恪妃她们拚命低下，不敢看皇后的表情；皇后的脸顿时通红，泪看就要夺眶而，尴尬和委屈得她真想起来逃去。皇太后皱起眉，忧心忡忡地看着福临，似乎担心他神志还不清醒。半晌，皇太后轻轻摇，慈和地说：“皇儿，这是从来没有先例的事啊！皇后明明在，乌云珠明明是皇贵妃，而要待以皇后之礼，你说这妥当吗？这与国家、廷制全都不合，朝中众臣必有异辞，纷争不下，何苦来呢？"福临惨然：“儿今万念俱灰，母后若不准儿所请，儿愿削发披缁山学佛，不再参预人间之事了！…”皇太后心又悲酸、又愤慨，许多话想说而不能。此刻她心中冲一个极其烈的愿望：愿人间不曾有过乌云珠，愿可诅咒的天地永不使这一对痴情儿女相遇！这真是大清的极大不幸！要是她能得了下一代皇帝的主，就决不许他有妃，决不让他情有所钟！…不料，皇后泪，跪在皇帝旁，向皇太后说：“母后，董鄂妹妹侍奉皇上五年，贤孝和顺，实在能代儿妇之职，儿妇本有心以皇后之位相让，不想她竟仙逝…以皇后之礼丧葬，实在与儿妇初衷相合。朝中诸臣若有异议，可以儿妇本意晓谕。这样，就是后世史臣，也不能将此举议为皇帝之过了…”福临大觉意外，非常激地看了皇后一。这一看得皇后又是心酸又是欣，脸不觉又红了，泪珠却扑簌簌了下来。妃嫔们也惊异非常，虽不敢私相议论，也互相换了许多意味不同的目光。

庄太后让中的郁闷消散片刻，平稳地说：“皇后既然贴皇帝之心，不生妒忌，我又何必拂违你们夫妇的好意呢？"她转向福临：“皇帝就把皇后的意思谕示朝廷诸臣。至于诏书，可称奉我的旨意。"福临喜望外，再一次向母后叩拜，皇后也随着跪了下去。

次日，皇帝降谕礼：“奉皇太后懿旨：皇贵妃董鄂氏孝敬成，淑仪素著，才德兼备，足毗内政。今忽尔薨逝，予心甚为轸惜，应追封为皇后，以示褒，钦此。朕谨遵慈命，追封皇贵妃董鄂氏为皇后，应行典礼尔即议以闻。"礼不敢怠慢，在董鄂妃死后的第四天，便在停灵的承乾举行了隆重的追封礼，追封董鄂妃为皇后。

在董鄂妃去世的当天，庄太后见皇帝死去活来，一切不顾，自己也董鄂妃的为人，所以代皇帝传谕：“辍朝五日，亲王以下，满汉四品以上并公主、王妃等哭临。"现在，董鄂妃已成为董鄂皇后，福临便以皇后之丧连续发下圣谕：召江南、五台山僧，遣中使迎来中，为董鄂皇后礼忏营斋，设陆场；征天下巧匠，为董鄂皇后构设冥宅；命学士王熙、胡兆龙编纂《董鄂皇后语录》，命大学士金之俊撰写《董鄂皇后传》；命内阁自八月至十二月，奏本尽用蓝墨，以示哀悼，明年新正方许恢复朱；命诸大臣议谥；命全国服丧，自京诏到日，官吏一月，百姓三天。…

从满洲关，到天下一统，十七年以来，朝廷还没有举行过这样隆重的葬礼。于是，北起长白山、黑龙江，南到两广福建，西越河西走廊，东至海滨，广袤辽阔的大地上，设其灵位，飘飘白幡，成为第一次震动天下的国丧。

福临把自己关在养心殿东阁，不许任何人打扰，闷抒写怀。从第一次见面到如今，六年多了，往事历历在目，养心殿里留有她的痕迹影象，使他目伤情。福临咬牙关，什么也不去看，任凭思绪涌，奋笔疾书，把一腔念都倾注笔端。然而泪随文下，泪多还是墨多？一行行字迹，是墨写就还是泪染成？

七之后，董皇后的灵柩就要移往景山寿椿殿。福临要在今晚把这篇祭文焚化在她的灵柩前。从来作文章不象今天，哀思如泉，文思如泉，泪如泉。只恨手笔太慢，数千言竟无窜，手不停笔地一挥而就。搁笔之后，他仿佛痛哭了一场，中的郁闷、哀伤减轻了许多。他走阁，走正殿。

廊下几张桌椅，是供小内监抄录皇上御笔的，此时他们一个个竟哭红了，哽哽咽咽地泣、叹气。见皇上来，连忙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