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文，博大，源远长。武功文治熔于一炉，必然锻古今中外从未得到的宝剑；满汉一，大清必能兴旺发达、长治久安，国富民不就指日可待了吗？…”福临早已听得痴了。乌云珠从未诉说过幼年的委屈，今天怎么突然提起？…她的念多奇特，可又多合福临的心意啊！

乌云珠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瘦弱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面颊，声音更低，说得更慢：“妾妃不敢说与陛下志同合，但自认是陛下的知音。皇上所作所为，皇上所想所念，妾妃以为都是识大局知大势，合乎天地正。妾妃愿为此百年大业略尽绵薄之忱，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啊！…”福临看着她，沮丧和痛苦渐渐淡了，心里十分动。

“妾妃常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磨难重重，安知不是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而后成呢？"福临黑的眸里闪两光亮，微微：“好，贤妃说得好！…朕越发不能让你离开了。”“百年离别在楼，一代红颜为君荆"乌云珠心里一痛，冒这么一句古诗。她见福临神又变，赶忙笑着解释说：“百年聚合，终有一别。皇上一向旷达，难还看不透？如果这样，又怎能参禅？"福临愣了一愣，笑说：“你我相约生生世世永为夫妻，岂是百年二字可以了的？"乌云珠略带凄婉地笑了。

“这不是张灵的《招仙图》吗？"福临看着墙上那幅横卷，"是鉴赏，还是祭奠？“《招仙图》，构思非常巧妙，笔法简洁潇洒。图的右下方，雕栏玉砌的石桥边，一位妆女静静立着，仰望天，满腔倾慕、期望之情。中间隔了很长很长的一片空白，一笔不画，一不染，那是无限苍茫、寥廓、幽远的大地和天空。最后，在长卷的左上角，现了浮云中的一明月。整个画面给人凄清绝、无限空阔的特殊觉，既使人想到"不胜寒"，又使人想到"空照秦淮"的意境。

乌云珠答：“二者兼而有之。”

“那么，这是妃在招广寒里的嫦娥呢，还是广寒的嫦娥在招妃呢？“福临在尽力缓和气氛。

“我想，也是二者兼而有之。"乌云珠的声音打了个磕绊。

福临却没有听到，仍然注视着《招仙图》，说：“这位桥畔人儿，倒真与贤妃有几分相似哩！”“是吗？"乌云珠几乎问不下去，把扭开了。

“你今天是不是好些了？刚才来听见你在弹琴。”“是。午间起来觉得很清，就试了试手指，叫她们挂这卷图，弹了一曲《广寒怨》。”“不，不对。起初弹的是《广寒怨》，后来呢？那曲激扬壮烈的琴声呢？那声韵同风雨江涛相仿佛，绝不是《广寒怨》，你只弹了一小会儿…”“那，那叫《烈风雷雨颂》“乌云珠忍泪回答说：“是我幼年从师时，师父教给的。”“你为什么不弹完，就倒在琴上哭呢？"福临关切地问。

乌云珠怎么能告诉他呢？午后她略轻松，起弹琴，是想试试自己的力，也想借以抒发情怀，于是弹起了《烈风雷雨颂》。谁知弹了不几句，便觉力不支，一时昏目眩，冷汗淋漓，前一片昏黑，差儿过去。她明白了，自己没有什么希望了，顿时万念俱灰，推开容妞儿送来的药，伏在琴上便哭了。

不，她什么也不肯告诉福临。今天她看到福临伤痕累累的心，他的沉重的神负担，她决不肯使他增加新的痛苦。但是，她心里又有许多许多话要说，想要留给福临，这是她一生挚的人，他们一同经历了多少风狼，一同尝过多少甘苦啊！想当初青年少，他们象一对年轻丽的凤凰，雄心，向着朝，比翼奋飞。但是，狂风暴雨，明枪暗箭，给他们留下了无穷无尽的创伤！凰已奄奄一息，凤还能振翅翱翔吗？…乌云珠用双手轻轻地、无限怜地托住福临的面颊，泪光闪闪的黑睛无限留恋地扫视着亲的面容，最后，她努力绽一丝微笑，小声地回答福临：“师未捷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福临心掀起一重狼，哽住了，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他的这位贴心的情侣、志同合的知己、他心目中唯一的妻，嘴颤抖得说不话来。

乌云珠又用冰凉的手住福临的手指，用更微弱的声音问：“一气不来，向何安立命？"福临象搂抱孩似的，把乌云珠搂在怀中，低把脸贴在她上，阵阵呜咽看就要从中涌起，他都勉力抑制住了。他要乌云珠学佛参禅后不久，乌云珠每见到他，常常以这句参禅语相问。最初他笑而不答；乌云珠病后，他避而不答；今天呢？他满心苦楚、辛酸，连声都不易了，怎能回答？

顺治帝宣诏天下，征求各地名医来京师为皇贵妃调治；顺治帝派内外大臣，广祀百神，为皇贵妃祈祷；顺治帝大赦天下十恶以外的罪犯，为皇贵妃祈福。

然而，皇贵妃病日渐沉重，毫无起。

福临亲自往西山碧云寺礼佛，为皇贵妃祈祷——在这以前，他只为皇太后的病过这样的事情。

中秋刚过，碧云寺在西山的绿海中，幽静得不似人间。福临在寺院住持陪同下，走大雄宝殿。住持虔敬地呈上一束线香，福临接过，郑重地往佛前长明灯上燃“扑"，小小的火焰一，线香燃着了，袅袅青烟飘起。福临虔诚地擎着线香，仰望定了慈眉善目、法相庄严的大的如来全。

“扑"，小小的火焰又一，熄灭了。一位总太监脚步错地闯了来，撞倒似地跪下，满面仓惶，上岂不接下气地说：“启禀、万岁爷，皇贵妃，并病危！“福临顿时脸大变，将手中线香往香炉上一，一言不发，转就走。那些下不完的台阶，无穷无尽！福临心急火燎，连跨带跑，一步三阶地往下，随从太监们跑得张着大气，也追不上他。他跑到寺院门，旗下御辇，从侍卫手中夺过缰绳，翻上，猛一鞭，那黑骏掀起前蹄，昂然一声长嘶，往前一纵，便飞箭一般蹿下山去。总太监一看，急得又喊又，一面跑一面指着那些发愣的御前侍卫、仪驾及豹尾班、长枪班，大吼：“快跟上追呀！你们这些笨，发什么呆，快追呀！"太监竟敢骂侍卫"笨"，这还了得！但此刻谁也记不起这些上下尊卑了，侍卫们如梦方醒，上，呼啦一下跟着追下山。于是从西山通往西直门的大路上，如同一场激烈的长途赛，边行人都吓得东逃西散：一匹黑亮的骏挟着风暴骤然驰过，后面又有一群队卷着黄尘席地而来。一路上飞狗，撞倒了踩伤了多少人，谁也计算不清了。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跟上来了一队无法飞跑的手持笨重仪驾的骑兵，人们才知是皇上巡，赶老老实实地跪在路旁。

侍卫们在西直门前追上了皇上。那是因为门前关吏不认得漆黑的人是谁，拦要税。福临抬手就给了他一鞭，准备纵冲门。就是这耽搁，侍卫们赶到了，大喝：“闪开闪开！皇上御驾在此！"关吏吓得，跪在旁象捣蒜般磕起来。福临已经把他忘了，加鞭就要城，侍卫们已乖巧地冲到皇上的前面，打飞跑，大声喊叫：“闪开闪开！大小官员军民人等一齐闪开！圣驾来了！“这样，才避免了更多的伤害和更大的。

福临对这一切全都没有注意，没看见也没听到，只有一个意念支持着他：“快，快！再快！一定要见到她！哪怕是最后一面！快！…”西直门、新街、西四牌楼、西安门，飞也似的从他们边闪过，远远地抛在后。御监心喂养的这些骏，大约从来没有这么狂奔过，一匹象从里捞来似的，汗把粘在一起，又往下滴答着。人也不比，里里外外的衣裳都透了，贴在上。而皇上仍然发疯似地打下的黑骏，只有当如注的汗要迷住睛时，他才匆匆地了一把。

这一旋风穿过金鳌玉蝀桥，直刮到了玄武门①前。这里是大内，是紫禁城，任何人到此都得下下轿。侍卫们不敢违禁，都勒住缰，准备下了。忽然听见"啪！啪！"两声猛烈的鞭响，皇上全几乎贴在背上，"嗖"的一下狂风一样冲了玄武门！侍卫们来不及眨，来不及反应，只惊得目瞪呆，没有一办法。

福临失去了对其他一切的反应能力，几乎是凭着本能，纵冲顺贞门，在御园内横冲直撞，闯了东门，奔驰在东一长街上。自从二百多年前大明永乐皇帝兴建起这所举世无双的辉煌殿群以来，在重重金殿的黄瓦红墙之间，还从来没有人敢冒死牵从这里过一过，而今这暴烈的蹄声却在的墙间震响！

福临的耳边只有风声、蹄声和自己心里那越来越、越来越响的呼喊：快！快！

承乾门闪过去了，许多女、太监惊慌失措的面孔闪过去了，福临直奔到后殿寝才勒住了。他刚下来，便四蹄一地倒了。福临连看都没看一，一冲寝殿。啊，这不是她吗？安详地躺在那里。她不是嘱咐他、等待他早早回来的吗？他要奔到她床前，有人拦住了他。谁敢这么大胆？

他一抬，看见了母亲。但看不大清楚，恍恍忽忽，只觉得她脸白得象纸，但有两很红的颜斑，这是怎么回事？他无暇多想，他要和他的乌云珠说话。

庄太后又一次拦住了儿，用嘶哑的嗓音低声说：“皇儿，你来晚了！…她已经…”皇太后说不下去了，转过脸痛哭失声。

福临没有听懂，只是微微睁大了睛，看了看母亲，再看了看她，推开那些来搀扶他的妃嫔贵人，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象梦游人那么飘忽…突然，他猛地扑到她面前，双手一齐伸到她鼻之上。

“啊！”他惨痛地大叫一声。

“啊！——"他又发一声悠长而惨烈的哀号，仿佛有人在他心窝上了一刀，又象受伤的猛兽临死的嗥叫；接着，他朝天一鲜血，仰面一倒，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