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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4/10)

。想必是得到了皇太后的暗示。这些人又都掉宣武门,去汤若望求他帮忙。这样,天主堂前的那条街,整日价车如如龙,拥挤不开。相识的仆从们见了面,代替互相问好的第一句话是:“汤老爷应了吗?"回答者总是满脸忧伤地摇摇,仿佛去参加了一个葬礼。

亲王显贵、院朝官都来了。汤若望不胜其扰,却一直不肯答应。事情很明白,皇上向来说话算数,又正在气上,谁敢去劝,谁就十有八九要被"劈成碎块“的!

天黑以后,汤若望才疲倦地倒在他的躺椅上。整整一天繁忙的接待,几乎把这个白发老人累垮了。他内心还有一层说不的忧伤。近两年来,他的这个学生一天天亲近佛门禅宗,一天天冷淡和回避他这当年极为尊崇敬的玛法,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这老年人的委屈,也是他执意不肯答应的一个原因吧。他的新来的助手,有一鬈发和睛的南怀仁神甫,看了他一,便去倒了一杯汤若望心的莱茵白酒——这是南怀仁特意为汤若望带到中国来的——送到他手中,同情中带着怜惜,说:“约翰,你的神情那么忧郁,——你真累坏了!”“谢谢。"汤若望接杯喝了一,轻轻舒了气。

对面的苏纳神甫:“这些大人,多么卑怯!自己没有勇气以死谏君,却要拉一位老人为他们挡箭!"白乃心神甫又又瘦,陷的蓝珠一直望着屋,耸耸肩说,"这有什么奇怪呢?中国的皇帝,比我们欧洲君主的权力大得多——嬷嬷他又是这样喜怒无常,不可理喻。"汤若望朝白乃心摆摆手:“不,不!那孩决非不可理喻。

盛怒之中,谁也不免糊涂。”

白乃心不以为然地摇摇:“你还为他分辩?难以理解!

他对你不是越来越冷淡了吗?亲征这样的大事,你事先竟一都不知!"汤若望张张嘴,没说什么,脸却突然涨红了,碧蓝的睛里充满了泪,全然是一个因委屈而伤心的老人情态。众人都看到了,又都避开目光,不忍看他。汤若望毫不觉难为情地推手帕拭泪,低语:“哦,可怜的孩!…”沉默片刻,苏纳神甫说:“那么,皇帝是要亲征了?"白乃心对南怀仁说:“皇帝亲征,势必不可收拾。我刚从外面回来,北京城得要翻天啦!皇帝一旦将他的御林军都带走,京师畿辅之地定会大;皇帝若是战而不胜,天下大,恐怕就不可避免了!…“他表面轻松、骨里严重的话,使说话不多的南怀仁突然抛一个很有分量的问题:“天下大,对我教会有什么好?满洲垮台、皇上不幸,对我们传教大事是利还是弊?"他虽然越过白乃心的肩凝视着墙上的圣母画像,说话也是轻轻的,仿佛在自言自语,却使正在喝酒的汤若望动作一顿,放下酒杯,那么尖锐又那么沉重地看了看南怀仁。

大家都到了南怀仁低语的重量。但是,殉者毕竟不是可以劝说的,何况论年龄、论资格,他们都是汤若望的后辈。一片沉默落在了这间邃、简朴的屋里。

汤若望慢慢站起来,白须白发白眉,粉红的脸膛上笼罩着庄严和神圣,手抚前的十字架,徐缓地说:“好吧,我去。

为了人民的安宁,为了耶稣会的荣誉,为了传教事业的前途,也为了那可怜的孩,即使是拿命去孤注一掷,也是值得的。上帝与我同在。"次日一早,另外三位神甫专为汤若望了弥撒,祷告上帝保佑汤若望成功。想到皇上的喜怒无常,想到满洲嗜杀的野蛮旧习,汤若望向同伴们告别时,四个人都泪了。后来,汤若望用手指抹去泪,勉:“朋友们,不要象哭死者似地哭我吧!正义的事业,上帝会看到的。"晨雾弥漫,宣武门城楼变得遥远又模糊,在悲壮苍凉的气氛中,南怀仁他们地望着老神甫远去,不知这是不是最后一次见他?不知他能不能生还?

紫禁城越来越近,汤若望渐渐从苍凉的心情中解脱来,变得冷静了。不错,近来皇上疏远了他,被那些僧徒包围着。

那些僧徒都是决反对天主教的,这对教会很不利。皇上也不是许多年前汤若望所熟悉的那个少年了,他长大成人,不可能还象小时候那么依恋他,又正在暴怒的火上,这是汤若望境危险的地方。不过,汤若望了解福临,知他天资聪慧,有极的判断能力,有极锐的目光。他不相信,连白乃心神甫都能看清的形势,福临会看不清。也许于他傲的帝王尊严,即使是气上说错的话也不肯收回?对福临那病态的自尊,他是太熟悉了。

聚在朝房的王公大臣们,一见汤若望,如同见到救星,一齐围过来,七嘴八说个不了,无非是问候、谢、钦佩、促。原来,整整两天了,没有一个人敢向皇上谏。汤若望打心儿里瞧不起这些显贵,只得静静听着。当召引太监传他上殿时,他才客客嬷嬷地一拱手说:“诸位为国君一片诚意,若望不胜钦佩,少陪少陪!"说罢昂首地随着太监去了,毫不理会背后那一意复杂的目光。

这位召引太监一向与汤若望好,途中便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古脑儿细细说给汤若望听,并说:“皇上下已经有安静,不象前两天那么大喊大叫了。”汤若望心里一动,或许福临已经明白过来了?但是他决不会自动撤销亲征的旨意,必须有人来给皇上台阶下。汤若望到庆幸,这人可能就是自己。这对转变皇上对自己的态度,对今后的传教事业真是大好事!

福临坐在乾清阁里,面依然严峻,双眉锁,双闭,有力地昂着,一副傲中带着固执的表情。看到皇上这态度,汤若望心一凉、一。但是仔细端详,福临右手执一柄描金牡丹折扇,左手翻着一函《玉台新咏》,汤若望心中又是一、一松。这是他所料想的最好情况。

汤若望连忙趋前几步,跪到福临脚下,双手递上他昨夜在灯下斟酌再三的奏疏,随后便匍伏在地,不再抬。他听到纸声窸窣,知皇上在翻阅他的奏章。不待福临发问,他便很挚地说:“怒皇上,本是死罪。但若望宁肯粉碎骨,也不能辜负皇上的信任,不能不忠于职守,有所见而不言。皇上一系社稷江山安危,系天下万民所望。老臣以十数年忠诚,恳求皇上罢亲征之议,恳求皇上,不要使国家再濒临破坏的边沿…”汤若望说得情激,曾经战的他,一时竟老泪纵横了。

沉默有顷,汤若望听到一声没有料到的那么轻柔的语调:“玛法请起。"汤若望疑心自己听错了,抬一看,福临的情绪已经完全变了过来,表情虽然只不过可称为平缓、平静,但睛分明已透温和的光泽。

“玛法一片忠诚,使朕心下动。玛法的奏疏说得透彻。

毕竟玛法博古通今,见解到。朕虽不敢与历代贤君相提并论,却也懂得从谏如理…”福临大约还说了些别的,但汤若望已经听不去了。在皇上夸赞他见解到时,他心里一轻松,顿时觉得四肢,差动不了。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常态,他又向皇帝建议说:“郑成功即使攻占金陵,也不是无法补救,只需拿重饷,速派援军,先堵住他北上的路,再令征云贵大军回师攻战,郑成功在江南是不能立足的!”

那些应召来乾清草拟诏书宣告亲征作罢的大学士和学士们,都以万分激的目光向汤若望表示谢。这消息风一样传遍了紫禁城,汤若望时,不论内还是御前侍卫、乾清侍卫,全都向他行注目礼;王公贵族对他微笑;满、汉文武大臣向他弯腰;一门边的侍卫一递一声地喊着:“伊里!"向他致敬。他们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他们的快乐是显而易见的。汤若望竟又被动得泪盈眶,想到将有许多显贵面人又会来拜望他,会把他当成国家的救星,他真觉得自己是个扶危济困的英雄了。他昂首阔步,向所有的人微笑,心里有一般的得意和快乐。他的得意和快乐围绕着一个中心:此举提了他的地位和威望。他自顾自地笑着,轻声地用科家乡话自语:“教会的神圣事业将因此而获得更大成功!…哦,太好了!…”福临那张得几乎达到破裂程度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他暗暗地舒了一气。其实,昨天承乾送来董鄂妃的请安请罪折之前,他的盛怒已过,明白自己的错误了。董鄂妃的折除了为自己的过失向皇上领罪,陈请贬位以外,还委婉地恳求皇上以社稷江山和百姓黎民为重,千万不可自蹈危机。立国未久,京师尤重,相信皇上能临危不惧,稳如泰山。郑成功东南一隅,决不能与天下抗衡。一番知心而明睿的话,使福临更清醒了。但是,旨意传了,布告发了,御座也劈了,怎么收回?怎么下台?

汤若望的冒死谏,恰逢其时。玛法是皇太后的义父,掌天文天象的博学大臣,在民间享有"汤圣人"的称,份、地位、威望明摆着,就着他的手下台,再合适不过了,皇上不仅不失面,还可博得"从谏如"的名呢!

大臣们都已匆匆退乾清,赶着去办理收回"御驾亲征"的一层层事务。完全平静下来的福临,接过小太监送上的香茶,喝了两,眉重新锁了:不好下的台下了,亲征作罢了,可是郑成功怎么办呢?…多尼、罗可铎大军尚在云贵;岳乐不能离开;济度呢?顺治十一年他曾挂定远大将军印,专征郑成功。郑成功多年不灭,退而复来,济度上一次南征不成功有很大责任,这次再让他,也说得过去。

不过…福临早就到济度对自己不满,让他挂印远征,能完全放心、松手吗?

福临瘦长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捺着,他在沉思。

他忽然想起,康妃的母亲是济度的表,三四天以前,简亲王福晋还同佟夫人一来景仁探视康妃。要不要从康妃那里探探气,看看简亲王的怨气究竟有多大,究竟主要为了什么,然后再作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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