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息下来。跟着，朝廷封达素为安南将军，带领索洪、赖塔两员大将率师南下增援，阻击郑成功，京师就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繁华。

长街上人来人往，又变得闹了。

远远走来两个人。前面一个穿了件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大长衫，人几乎被淹没了，却凹腹地迈着洒脱的步。不他怎样打神，也掩不住那一脸菜和陷的窝显示的贫寒。后面一个短打扮的佣工，打着一袋米，亦步亦趋地随着，摇摇晃晃。

佣工一翻肩膀，把米袋放在路边，大大地气。

“你怎么又歇下来了！"穿长衫的着脚大声嚷叫。

“唉，实在对不祝让小人再歇气。"佣工低声下气。

“歇气，歇气！象你这么活，什么时候才能到家！"穿长衫的喊叫得更凶，招得街上行人和闲汉围上来看闹。一个大的穿灰紬袍的汉分开众人，问：“这是怎么啦？"瘦骨伶伶的佣工躯单薄得象块木板，泪汪汪地连连说好话：“小人不好，小人不好，误了大爷的事！实在气力不佳…”雇主瞪他一，没好气地说：“没力气就别拿这份脚钱！"一看穿灰紬袍的汉直的鼻梁两边闪动着一双炯炯虎目，气概不凡，大有闲事的劲儿，他连忙解释说：“大爷，我雇他扛米，可他倒好，三步一停、五步一歇，一顿饭工夫，走不半里路，我能不急吗？家里等米下锅呢！”

那双眉下的虎目一转，直佣工：“你也是个男汉，这六七十斤的小玩艺儿，你就这么吃劲儿？"佣工看看雇主，又看看围观的人，不知怎的伤心起来，叹息：“我哪里当得了佣工打得了米啊！…先祖乃前明刘大学士，我…唉！"他抱着蹲下去。

人群一片惊讶议论声，灰紬袍汉不由得倒退一步，上下打量这个穷途落魄的贵公。不想那雇主惊叫：“天哪！

你是二宝表兄？…咱们是亲戚呀！”“你？…”佣工吃惊地站起来，瞪大睛。

“唉，我是张松江之孙，咱们是姨表亲啊！"雇主又喜又悲。

人群中一老者笑：“既然都是贵胄，又是亲戚，就别难为人家了，把米分给人家一半就是。"雇主红了脸：“这…可不行！我家断炊两天，好不容易厚了脸向求告，才得了这五斗米、二百文钱…”他咬咬牙，转向佣工：“表哥，一同到我家去吃顿饱饭吧。"说着，他挽挽袖，自己去打那袋米。他还不如他表兄，那袋米竟纹丝不动，人群中腾起一起哗笑，打趣、嘲骂此起彼伏，表示着者对弱者的轻视，发着对潦倒的贵公的幸灾乐祸。两个瘦弱又胆小的豪贵孙又羞又窘，竟互相搂抱着哭了，其中一个嘴里还呜呜咽咽念着"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灰紬袍汉没有笑，他伸手攀住路边一棵槐树的胳膊的树，略一抖腕，"喀吧"一声就撅断了，略事修整，给两位"贵公"，说：“两个人抬着走吧！"两人抬着米袋，趔趔趄趄地走远了，围观的人才议论着、说笑着、叹息着慢慢走散。灰紬袍汉拦住一位须发灰白的老人：“刘大学士、张松江是什么人？”老人正沉浸在今昔慨中，不在意地顺答：“那都是前明崇祯朝的宰相啊！谁料孙败落至此！…”他又回到自己的慨中，轻轻摇叹气，慢慢迈步，嘴里喃喃地念着：“五斗米，五斗米，两公，抬不起，枉读诗书怨劬劳，乃祖乃父岂料此？…”灰紬袍汉一动不动地站着，象一尊矮厚重的铁狮，他在沉思。几名牵着的王府护卫近前跪请王爷回府，他才心事重重地跨上金鞍。

这是简亲王济度，为了散心解闷，府来微服游走。目睹了刚才的一幕，给他沉重的心又坠上了一块大石。

自从为撤议政的事他公然站来反对福临、并迫使福临让步之后，在满洲勋贵中，他的威望更了。与此同时，他也到皇上对他的戒心更大了。撤议政的风波是过去了，以后呢？济度忠心耿耿，决不向任何有损满洲八旗威望的行为屈服，哪怕是皇上的旨意！皇上会后退、会屈服吗？皇上会怎样对待他这位满洲忠臣呢？

竟派达素为安南将军南征，置他济度这个郑成功的老对手于不顾！三年前，不是他把郑成功赶到海岛上去的吗？下朝中有资格佩大将军印的，除了他济度还有谁？可是这么急的危难时刻，皇上不肯用他！猜忌之心，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至于皇上自己，为了郑成功围金陵，闹得个天翻地覆、一塌糊涂，象个八九岁的小孩，哪里有一人君之度？当济度听到密报，说皇上初闻警报竟惊慌得想逃回关外去时，他在气恼和愤怒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朦朦胧胧的念：“这样的皇上，能行吗？"今天看到的这两个败落到如此地步的前明宰相后代，使他受到很大刺激。王公贵族、满蒙八旗的后代，他简亲王的孙，会不会也沦落到这地步？…那位年纪轻轻的皇上，醉心于前明制度，崇儒教、重文士、习汉俗，那不正是要拿满洲孙送上这条败落的路吗？想到自己的孙、重孙也有可能变得和那两个褴褛、委琐的人一样，手无缚之力，乞讨佣工为生，最后在贫困潦倒中死去，济度不觉打了个冷战，快加鞭地赶回王府。

了府门，他顾不上喝茶、休息，立刻在正殿王座上坐定，把他的六个儿召到跟前，一排站起，命他们齐声背诵老郑亲王济尔哈朗的那段临终奏章。儿们知父亲的脾气，并不奇怪这样的举动，加上一向害怕父亲，便听话地大声背诵：“…太祖创业之初，日与四大贝勒五大臣讨论政事得失…”济度的儿们从小受到严格的骑锻炼，一个个大魁伟，熊背虎腰，一横排站在堂前，真象一列茁壮的小松树。祖父的遗表，他们从小背到如今，早已瓜烂熟，张就来。看到这样的虎豹儿郎，听着充满青力量的壮中略带沙哑的整齐的声音，父亲的心迸发着自豪和振奋，刚才那些郁的思虑暂时抛到了脑后。

儿们齐刷刷地背诵完了遗表，济度照例来一段训话。今天的训话有内容，不似往日那么枯燥。济度纵然不善描述，还是把街所见详细地说给儿们听。最后，他沉下脸，把如钢似铁的话一句句掷向阶前：“我们天潢贵族、八旗世家，决不可沾染汉人文弱恶俗，不然就会亡国破家！威临天下、百战百胜，靠的就是弓刀箭。我急急忙忙赶回来，就是要领你们到圃去，考考你们的骑，懂不懂？”“是，王阿玛！"儿们同声回答，震得窗纸沙沙响。

“二弟！二弟！…”女人的声音从殿外长长的廊那边一路响过来，呜呜咽咽的。一个穿着素蓝缎袍、梳着两把的贵妇，搀着两个丫，跌跌撞撞地现在阶前。济度皱皱眉，站起，大步跨殿门。儿们早闪开路，又一齐跟在济度后门迎接。他们都认得，那是济度的表佟夫人。

佟夫人的母亲是郑亲王的表妹，佟夫人与济度的亲缘关系隔得相当远。如果她只是一位汉军都统夫人，两家不会有多少来往。然而佟夫人的女儿是景仁康妃、皇三的生母，这就大不一样了。

佟夫人还是那样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控制不住自己，门就拍着掌哭喊：“二弟呀，你可快想法救救你那外甥女儿吧！"说着，拿手绢捂着嘴，放声大哭。

济度父摸不着脑。小辈们赶忙上前向表姑妈请安，佟夫人也只挥挥手，还是哭。济度：“表这是怎么啦？哪个外甥女儿？得重病了吗？”“哎呀呀，你怎么全不知？我的凤女儿啊！”“什么？康妃娘娘？"济度大吃一惊，可是一见儿们惊讶困惑的表情，他立刻一耸眉，对儿们严厉地说：“退下！"儿们听话地鱼贯而。

“福晋呢？"济度拧着眉问内官。

“安王福晋领着格格来玩，福晋陪她们在园中赏。”“安王福晋让几位侧福晋陪着，叫福晋立即到阁！"四周临池，只有一座曲桥通向园的阁，幽静又清凉，是商议机密大事的好地方。济度屏退侍从，佟夫人便向济度夫妇讲起前天晚上景仁发生的事情：安静下来的皇帝，发布了新的谕旨，天黑以后，竟来到景仁。自董鄂妃以后，皇上就不曾来过这里，这实在是主位们盼都盼不到的荣。康妃心的多年积怨，这天不知怎么全都涌上心，态度十分冷淡。皇上倒是想方设法跟她搭话，她的回答一句句都满妒意，表面恭恭敬敬，骨里没有一好气。

皇上说：“皇三在太后里养得很好，聪明活泼，能诵四书，会背唐诗，书法也很有长。"康妃答：“多谢太后、皇上养育三阿哥之恩，但愿他骑过人，日后长成，威震天下。"皇上又说：“金陵局势甚是危急，朕想拜大将军南下征讨，担心的是朝中诸王未必能够胜任。"康妃又答：“当年简王讨伐郑成功，大获全胜的。"皇上，说：“大获全胜？那何至于又有今天？"他又笑笑，睛却没有笑，说：“你在为你的表舅请封吗？"康妃不敢就此事再说下去，便换了温和的气说：“多年来，皇上对江南百般惜，如今郑成功一到，连皇上简派的汉官都倒戈了，足见南蛮最无情义…”不知是觉得康妃弦外有音，还是讨厌她有意揭短，福临的脸一沉，故意戗着她说：“江南州府倒戈，大半由于年来政事弊端太多，南人尚未服心服。朕为天下万民之主，无论满、汉，自应一护！"康妃一向说话不多，这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跪下谏：“近年来皇上习汉俗、亲汉人，把祖宗旧制日渐丢弃，宗室满臣反被疏远，长此以往，妾妃恐人心尽变，我大清社稷江山…”福临一接过去，表情虽然很冷漠，睛已经冒火了：“这些话谁教你说的？是你表舅吧？”“不！谁也没有教我！"康妃突然慷慨激昂地提了声音，"皇上，你再不能作负天背祖的事了！不然天理不容、人心丧尽，一旦有事，就是想要跑回辽东，也是办不到的了！"仿佛浑的血都涌上了脸，福临连睛都红了，他登时大怒，一脚踢倒了扯着他衣襟的康妃，气咻咻地吼：“放肆！胆敢倚势要挟！"一个急转，他冲了景仁。

皇上跑到坤宁，立召侍卫封刀来斩康妃，要不是皇贵妃极力救护，康妃早就没命了。如今她待罪景仁，不日就要受到置。以皇上那样的心，她胆敢揭皇上的短，即便有皇太后、皇后和皇贵妃求情，也未必就能留得住命。

“二弟呀，快想想办法吧！"佟夫人说完，掩面痛哭。

在佟夫人叙述过程中，济度不止一次地拳、搥、气、耸眉，表示不满、愤怒等等烈情。佟夫人说完了，他却变得异常冷静、沉稳，半天不说话，非常专注、非常神地在想什么事情，面容十分严峻，茸茸的眉之下，一双暴突的虎目仿佛闪着电光，透某可怕的东西。两位夫人看了他一，都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慌忙闪开目光，谁也不敢开了。

是的，济度心此刻正有一极度张的觉，危险已迫在眉睫！皇上的那些话不都是的猜忌？猜忌的后面还不隐藏着杀机？否则，他怎么会毫不犹豫地封刀斩康妃？这个喜怒无常的孺，什么事情不来？

死，不甘心。更不能甘心的，是大清江山的命运。济度一死，满洲八旗就失去了中砥，这个糊涂的皇帝会把天下拱手送给南蛮！不行！绝对不行！济度不能看这个不肖弟败坏门！不能让明代宰相孙的命运降落在满洲八旗弟的上。

济度一横心，面颊的搐动着，似有一团烈火要从虎目中，盯住面前两位夫人，从牙里轻轻地挤了三个字：“废掉他！"这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却象一声霹雳，把两位夫人震得呆住了。她们面无人，索索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