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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9/10)

前透,听他们的反应,也让他们去试探诸王贝勒的气。但结果多半不佳。

福临筹思终夜,决定孤注一掷:今天,他要在乾清召见诸王贝勒,把话挑明说破,他们就范,——他要短兵相接了!

以天之尊、皇帝之威临之,福临未必不能奇制胜!但这终究是违背祖制的,是太祖太宗皇帝屡屡明谕禁止的事,起来不能无愧,不但暗自怕人议论反对,心灵也觉得对祖宗不起而负担很重——虽然他决不会承认这一。急躁、暴戾,正是为着掩盖这弱的一面的。

在乾清阁召见的第一位,是顺承郡王勒尔锦。他不是议政王,辈份低,年纪又校福临首先召见他,意在攻取薄弱环节。但他一开,福临的心就凉了半截。勒尔锦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有主见、这样能言善辩:“禀皇上,撤议政、改内阁,才以为不可。崇德二年夏四月,太宗皇帝圣谕曰:昔金熙宗循汉俗,服汉衣冠,尽忘本国言语,太祖太宗之业遂衰。夫弓矢我之长技,今不亲骑,惟耽宴乐,则武备寝弛。朕每猎,冀不忘骑,勤练士卒。诸王贝勒务转相告诫,使后世无变祖宗之制。祖先圣训,孙辈不敢忘;祖先定制,孙辈不可改。皇上明见万里,恕才直言…”勒尔锦说着,连连叩

听他象背书一般畅呆板,福临又气又好笑,但他必须拿长辈的尊严,皱眉问:“你的骑如何?是不是明日往景山较,考考你的上功夫?"勒尔锦哪敢作声,只趴在毡垫上,拼命低

“怪就怪在连你也侈谈什么祖先圣训!"福临盯着勒尔锦,厉声问:“谁教你背这些话的?”

勒尔锦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说:“实在是皇室宗亲…都怕皇上撤去议政,大家商量好来谏,都说皇上从谏如才也事先准备下了…”“难你就不明白,治理天下不同于当年在辽东?制度不加更张取舍,万民怎能服帖,天下怎能安定?…”福临看了看勒尔锦空睛,那里只有恐惧和迟钝,他忍不住声问:“朕的话,你听懂没有?”

勒尔锦只当皇上又发脾气了,连连叩,满脸冒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老话:“皇上明见万里,恕才之罪,祖宗成法,万万不可更变!…”福临说不的气恼,一挥手:“去吧!"勒尔锦忙不迭地退了乾清

安亲王岳乐一走来,那不卑不亢的态度就使福临觉得安,但他一贯沉毅定的睛后面,透难以言传的怜惜,这使福临心里很不是滋味。

果然,岳乐跪拜后,非常恳挚地说:“撤议政、设内阁是皇上英明之举。治理天下原无成法,太宗皇帝若能关为天下主,也会如此。关外关内,地理人民情势不同,国家制度若不变更,犹如二十岁大汉再穿五岁时的娃娃衣裳,不是憋死大人,就是坏衣裳…”“正是正是!"福临很兴,一时忘记臣下禀奏时应不动声地保持天尊严,激动地说:“大清国已是一个人,朕要为他制合的衣袍!"岳乐叹了气,说:“皇上,千好万好,只是为时太早。”“为什么?”福临一急,声音走了调。

安亲王沉重地说:“皇上明鉴。岳乐以为,待南明殄灭、云贵收复,天下一统后,再着手变更,似乎更为稳妥。"福临寄予希望的第二个人,是康亲王杰书。他有不少地方和岳乐相似,但为人特别谨慎。因为他虽是礼亲王代善的后代,却非嫡传,年纪轻,资历浅,文不如岳乐,武不及济度,在同辈亲贵中,以谦谦君的姿态周旋其间,使得人们都对他抱有好,他也时时注意与各派力量保持同等距离,决不越过界限。今天应召,他显得张,跪拜时因误压袍襟差摔跤,目光也闪烁不定,可见内心不安。

他这样说:“更变祖宗成法,恐怕会使满洲人心惶。人人都知太祖、太宗开国创业,规模制度可传永久。敬天法祖尤为满洲视为金石之言。求皇上三思而后行。"福临不愉快地问:“你是不赞同了?"杰书恭敬地回答:“杰书不敢。但杰书不敢独树一帜。多数王公大臣赞同,杰书也赞同。"他想一想,又补充:“皇上切勿轻视众人对撤议政一事的愤慨。万一各位王叔王兄合力抗辩…皇上要心里有数才好!"福临一惊,立刻追问:“难他们敢结党政?”“不,不是的!诸王贝勒大臣对皇上耿耿忠心,决无二意。

然而,这样的事,不谋而合怕也难免…”杰书已经跪叩拜辞走阁了,却又违反礼仪地重新回来,恭恭敬敬地对福临小声说:“皇上,能不能弃其主而求其次呢?…请皇上明察。"福临明白杰书的意思。当然,改内院为内阁比撤议政容易。但对福临来说,撤议政却比改内阁更重要。

连碰了三个,福临心情很不好,也觉得累,但仍然持把议政王贝勒大臣以及六满尚书一个又一个地召来单独面谈。结果很使他丧气。这些王公大臣都表示忠于皇上又忠于祖先,都歌颂皇上英明有为;都记得保持满洲优势,不近汉俗汉制的圣谕(其中也包括顺治亲政初发的同一内容的谕旨);都不同意撤议政——理由当然各各样,不过,福临从中摸到了一脉络:议政王贝勒大臣唯济度首是瞻。

福临在阁里沉思着踱了好半天,命太监。他喝了茶,吃了心,觉得心力都准备得较比充沛了,才命召简亲王议事。他要集中力量对付这最后一个回合。他认为只要成功,便可反败为胜。他预料这将是一场持久的、激烈的锋!

哪知实际情况跟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被福临一向看作鲁无文、不善词令的简亲王,行礼就座之后,就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他首先从怀中掏他父亲的奏疏,恭恭敬敬地向皇上念了一遍,然后就提起当年摄政王多尔衮的教训:“皇上想必记得,多尔衮曾想削议政,把议政王大臣会议放在一边,他一人独揽大权。他又罢诸王兼理务,使六尚书听命于他一人。多尔衮如此变更祖制、胡作非为,引起满洲公愤,丧尽人心,一旦死去,败名裂,岂不是报应?"福临然变:这不是明骂多尔衮,暗指他福临吗?为了打胜最后一个回合,福临竭力隐忍着。况且济度也不给他发脾气的机会,越说越慷慨激昂了:“我满洲威临天下,靠的就是祖制旧俗,孙万代传下去便能孙万代永保社稷江山。这是我们满洲的传世之宝,要是丢掉,就是金宝玉宝也是没用!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又要被人家夺回去,人家无需用弓箭刀枪,只这汉制汉俗,就会将满洲这一支上天的骄、仙女的贵后代淹没在汉人的大海里!…满洲可就真要完啦!…”福临实在忍不住了,一拍桌,怒喝:“胡说!”济度都不眨,立刻从坐垫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皇上恕罪,皇上就是杀了济度,济度一片忠心可对皇上,可对祖先!皇上以为济度不肖,济度甘愿领罪。只要皇上一句话,济度立即辞去议政,从此不问朝事;议政王贝勒大臣也可以全辞职告退,受皇上分。但是议政的制度决不能改!"一个王爷怎敢在皇上面前说气的话?他敢。因为他确是一片忠心。皇上要是因此分他,他就更有"以死谏君"的忠名而得到更大的荣耀。他实实在在到背后有许多人支持他,他一不孤立,所以他无所畏惧。

而皇上呢?在济度义正辞严的指责下,福临内心的歉疚被动了,竟然产生了输理的觉,气势上不由得矮了一截。他知,济度这的威胁并非戏言,只要济度一撂挑,就会有一大串人跟上来,不仅会使他丢尽面,还会使统一天下的大业付之,后果怕要更为严重!…福临心里打了个冷颤,没有勇气重提撤议政的话题。他压住心里沸腾了似的愤怒——那是对济度,对所有议政,尤其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境的愤怒,忍气用不大平稳的声音说:“那么,改内三院为内阁呢?”“禀皇上,明朝亡国,多半亡在起用文臣上,那是亡国的制度,决不可照办!”“王兄此言过分了吧!"福临冷笑一声,鼻翼迅速翕动,睛忽大忽小,话几乎是一气冲了来,象质问似的声音又又响:“当初先皇设立内三院八衙门,不正是参照明制?太祖时候有没有这些设置?"确实,太宗皇帝设立内三院和吏、兵、刑、、工、礼六以及都察院、理藩院,人人都知是仿效明制。太宗自己都说:“凡事都照大明会典行,极为得策。"这也是人所共知的。济度顿时哑无言,气焰弱了,但还是非常固执地说:“禀皇上,太祖皇帝定下的国事合议制度,先皇并没有改动!…”

福临勉笑笑:“那么,王兄替朕谋算谋算,如果不撤议政,只改内阁呢?就如先皇那样,行不行?"济度微微一愣,上意识到皇上让步了。他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那就另是一说了,可请议政王大臣商议。"福临心里非常别扭,苦笑:“朕想撤议政,无非是因为国事繁忙,诸王贝勒大臣功年老,理应安富尊荣、颐养天年,朕治国理政也可得速效之用。既然王兄等以为这是祖宗大法,不可轻动,朕也有从谏如的度量。将内三院改为内阁,设殿阁大学士,其实也不过是畅通办事渠,再说内阁规模也应与我大清国相称才好。"一直跪在那里的济度,低默想片刻,非常虔诚地说:“皇上明鉴,济度以为内阁大学士比内院大学士多了一倍,又有学士、侍读学士等名,其中汉人尤多,他们参赞国政,虽然学问超,办事有才,终究非我满洲,不可付予位重权,免伤我大清国…”福临咬着牙问:“王兄的意思是…”“济度思忖再三,殿阁大学士不应过正六品…”“什么?”福临吃惊地说:“内三院大学士还是正二品呢!"济度不动声,依然恭恭敬敬地接着说下去,好象不曾被皇上打断过:“内阁不能与六同级,大学士不能与尚书同品,免得内阁职权太重,有碍皇上理政治国…”内阁的殿阁大学士,在明制中是崇的相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授大学士通常称为拜相、大拜,意思是皇上要礼敬、要拜托宰相调理天下大事。此刻,济度竟提小小的六品官!六衙门里的员外郎是六品,各省司、、府、州、县中,州官的副职是六品,拿员外郎和州同的品级加给文华殿大学士、东阁大学士,这实在不不类,荒唐透!气得福临半晌说不话。他突然向后一仰,扬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皇上的失态令济度吃了一惊,抬起:“皇上,你这是…”福临笑得前仰后合,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仪,断断续续地又笑又说:“哈哈哈哈!王兄…忠心可嘉,朕…哈哈哈哈!

不忘王兄…教诲,哈哈哈哈!…去吧!…”济度默默站了一会儿,担心地说:“皇上保重!"福临一面笑一面频频挥手:“…去吧去吧!…我没有发疯!…”济度走了,福临还在笑,笑!他败了,他彻底失败了!他要撤的,撤不了;他要扩展的,被他们挤压了;他要提的,他们往下拉!他被他们打垮了,落荒而逃了!…象大笑的爆发一样突然,福临猛地停止了笑,大气,一暴怒烈火一样蹿上来,撞着膛,烧上面,他象战场上杀红了的武将,发一声长长的、惨烈的嘶叫,抄起炕上那张梨木的致小炕桌,连同桌上的茶、一青玉文房用,双手举起,狠命往地下摔去!不要说那些脆弱的,连小炕桌也散了架,木木条四迸飞,吓得里外侍候的太监一个个合、闭嘴、低,心里扑腾,真怕皇上迁怒自己,脑袋搬家。

福临大踏步阁,了乾清。他走得飞快,不不顾。御前侍卫和太监们一窝蜂地跟在他后小步跑着,又不敢靠得太近。快到月华门,他才放慢了步,最后停在门边。他既不回,也不动弹,冷冷地说:“从今天起,朕谁也不见!奏本全送内院。向太后禀知,朕在西苑。速召汤若望来西苑虚白室见朕!“一句一顿的命令发完,福临昂首地走了。

虚白室在西苑静谷的西北角,地势低,陷在重重太湖石之间,被树丛的绿所荫蔽,邃幽静,如在山谷。整整两天,福临和汤若望把自己关在这仿佛隔绝了人世的小屋里,只有几名御前太监才能应召

长桌上摆满了瓶、罐、玉钵以及烧杯、天平等用,方桌上堆满了书,线装的《本草纲目》和几本装的羊面德文书尤其目。福临想要知极珍贵的琥珀油是怎样制成的,要亲自当一当制药师。

福临和汤若望两人一会儿翻阅书籍,研究制法,一会儿命御前太监下手活。福临试图把琥珀化在一奇怪的中。了一整天,琥珀油也没来,福临又想制珍珠粉了。于是又查书、研究,动手制。珍珠粉毕竟要容易些,到虚白室的第三天,福临坐在天平边,亲手拿珍珠粉一包一包地称三百包。这时,福临才汤若望熟悉的那纯真的稚之笑。

“玛法,我估算每包珍珠粉要值十两银呢!”“皇上,要是加上皇帝亲手采制的价值,我恐怕它不止一百两啦!"汤若望抚着卷曲的长须,慈地笑

“是吗?"福临显然很兴:“我要拿一半母后,五十包给皇贵妃,余下的都给你,玛法。你拿去给穷人治玻”“谢谢你,皇上。上帝会奖励你的仁慈。"汤若望这时才摇摇,叹:“皇上,你近日瘦多了。”“是啊!…”福临也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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