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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8/10)

不在意,继续神采奕奕地说:“议政王贝勒大臣,年迈功,但见识短浅,治国为政,常常不合时宜。可使他们位厚禄、养尊优,但从政者必须有学识有远见。不然,治国平天下谈何容易!…”

皇上还滔滔不绝地说了他的许多设想:考查官吏,禁绝贪污,奖励开荒,收罗人才,收集散落民间的书籍,恩养故明宗室,赐予明末殉难诸臣谥号和祭祀,以至设日讲官,天天侍皇上研读书、经、史,等等。可是岳乐已不能静心听去了。撤议政制度、改内三院为内阁,这两件大事太惊人,压倒了一切!可以想象,一旦公布,定是朝野的一次大地震,满臣和王公贵族不但会暴如雷,还会…真不敢设想那后果!…”

年轻的皇帝啊!正月里丧太,人人都说是上天对他违祖制近汉俗的惩罚,难他竟毫不警觉?这才五月,丧的哀痛还没有过去,却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竟想撤掉议政这古老的祖宗定下来的大法!这怎么得了!…在满洲贵族中,岳乐常被人讥为"新派",今天他不是还在对济度侃侃而谈,鼓什么"参酌古今、定立制度"吗?不料皇上比他走得更远,竟要向议政制度开刀了!这,连岳乐都难以接受,何况别人?

这时候,岳乐才明白了皇贵妃收养四个格格的用意。这是向亲贵们示恩表。济度将是最决的反对派,于是对他的恩,收养两个。她真是皇上的贤内助啊!

替皇上想想,岳乐可以理解这一切。年轻有为的天,想要一整山河,偏偏议政王大臣掣肘分权,屡屡阻挠皇上的施政,以他那样一个格极的人,哪里能忍受得了?可是替议政王大臣、其中也包括他自己想一想,手中大权突然被剥夺,哪怕是去过养尊优的悠闲日,能心气平顺吗?…书房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安亲王岳乐在焦灼不安之中度过了他的生日之夜。

“嘭"!济度那铁钵大的拳猛砸在乌木茶几上,碗托、茶碗、碗盖起来好,又跌下去摔得粉碎,浅棕茶溅得到都是,也溅了济度一。可是,他毫无所,瞪着虎目,额上的青暴起,大声吼:“什么?撤议政?见鬼!"他双手一背,大步在中厅很快地走来走去,分明是一只关在铁笼里的焦躁的猛虎!他呼哧呼哧地气,黧黑的脸涨成猪肝。他骤然停步,愤怒地又添了一句:“敢动祖宗的大法?…皇上这是喝了蛮的迷魂汤啦!"鳌拜站在左侧,象他一贯表现的那样,满脸严毅刚正,不,也不轻易说话。站在右侧的苏克萨哈却是从容和蔼,嘴角挂笑,永远给人以亲切的印象。他微笑着劝:“王爷,你不要发火。皇上也只是有这么个念,随意说了两句,并没有立即就办的意思…”“不!"济度大掌一伸,声说:“皇上我可知,一旦定了主意,八旗也拉不回来!…撤议政、改内阁,这不明明是扔掉祖制,改习汉俗明制吗?你俩也是议政大臣,撤了议政,把我们这些人都搁到哪里去?"苏克萨哈想一想,说:“听皇上的意思,王爷们劳苦功,用尊位厚禄奉养,世代相承;大臣可以阁为大学士,仍不失当朝一品之位…”“汉俗!汉俗!汉俗!"济度连吼三声,一声比一声愤怒,震得堂上的屋檐似乎都在轻轻颤抖:“我们满洲八旗,英雄盖世,蛮本是我们脚下贱,如今…罢!不等他撤议政,我明日便上朝辞去议政!谁受这腌臜气!"苏克萨哈轻轻一笑,小声说:“王爷,要是辞议政的人多了,皇上兴许倒不撤议政了…”“什么?你说什么?”济度一愣,连忙问。

“我想,如今天下未平,哪能没有百战百胜的八旗呢?"济度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苏克萨哈,你真是咱满洲的智!…唉,没想到皇上耽于汉俗,连兄弟至戚之情都不顾了!"鳌拜半天不作声,这时才缓缓地、庄重地说:“王爷,这也难怪皇上。若不是当年多尔衮专擅,几乎危及帝位,皇上怎会有如此戒心呢?要说亲情,皇上还是很厚重的。皇上不日就要选几位郡主抚养,加公主衔公主俸禄。皇上亲对我说,王爷父对国家功劳最大,要选王爷名下两位格格呢!"哦?"济度的气果然消了一些,沉默片刻,决然:“我知了,你们走吧,我自有我的办法!"临走,苏克萨哈又嘱咐几句:“王爷,辞议政不是小事。

万一皇上犯了脾气,真的准了你的辞本,反倒骑虎难下。但只微微放风,使皇上耳有所闻,也就足够了。"济度半笑不笑地说:“怪不得人们说你善辨气、善观风向呢,果然果然。"苏克萨哈的脸略微红了红,哈哈一笑,鳌拜沉着脸瞥他一。济度这样的直,一向瞧不起苏克萨哈。可是在下情势中,他又不能不佩服他审时度势的能力,几句不酸不凉、又酸又凉的话,正表达了济度的复杂心理。

送走两位内大臣兼议政大臣,济度闷闷不乐地走回后殿,一片笑语声从福晋的住传来。

,他们家那八宝鸭也不知怎么的,实在好吃!"这是一位侧福晋的声音,显然是在对福晋说话。

“不只八宝鸭,那烧鸭也很好。难得烧那么烂,我这不中用的牙也吃得动、吃得香。"这是福晋带笑的声音。

另一位侧福晋兴致地悦:“我问过了,那叫南味烧鸭,还有酒焖,还有叫什么、什么东坡的,从来没见过!是人家打江南找来的厨烧的…,咱们家不好也买几个蛮厨师吗?烤羊哇,白煮哇,真吃够了!"是啊,安王府的宴席实在不同一般,连济度也吃了个嘴光肚胀,啧啧称赞,女眷们叹赏,他不也有同

“不只吃的呢,瞧瞧人家用的那扇,啧啧,怎么就那么好看?那团团绢扇,香的檀香扇,哎哟哟,只要这么斜斜地往下颏一遮,坠着玉珮的缨这么一晃悠,再这么抿嘴一笑…”侧福晋必定正在摆姿势作表情,引得女人们一阵笑声,"别笑哇,我学不好。可就这么一下,再丑的女人也能把男人迷住,对不对?"女人们嘻嘻哈哈地一阵笑。"额娘,额娘!"笑声中三格格尽力压过众人的声音:“人家的袍都跟咱家的不一样!

又薄又,说是没绣儿,可上面闪着一朵一朵的亮儿,一走路,风再一,飘飘的可好看呢!可咱家这衣裳,绣这么厚,板得象铁!…”“格格,跟你阿玛说说好话,"第一位侧福晋鼓动着:“人家的衣料都是从杭州、苏州特地买来的。只要你阿玛,咱们府差个人去江南,还不易如反掌!”“额娘,你去跟阿玛说呀!"三格格向母亲求告,福晋笑着连连答应。

们请看,"刚才论扇的侧福晋笑:“这是安王侧福晋教我的,也打江南传来。这样敷粉,这样拍胭脂…拍成这样,叫桃粧。再拍成这样…叫酒粧。要是这样…最后再薄薄地扑一层粉,就叫飞霞粧了。”“哦!"女人们自肺腑地惊叹着。不知谁轻声说:“到底蛮历国久远,连名字都这么好听:桃粧、酒粧、飞霞粧…”“还不止这个呢,人家生了病都会收拾打扮。瞧,就这样…剪三块鲜红的红绫,沾上药膏,贴在两鬓和眉心…们请看,多俏!这叫病西施粧,别是一态,更招人啊,是不是?”“哎呀,这些南蛮!…”女人们惊诧不已。这句话里一平日那轻蔑、嘲笑的意思,倒带了一说不的景仰。

济度一脚踏门,这样一副景象映帘:福晋斜躺在正中的长榻上,笑眯眯地看着听着,两侧的四张椅,是侧福晋和三格格的坐位。第二侧福晋正拉着她的贴侍女站在正中为大家表演,茶几上香粉胭脂狼藉一片,地上散落着一些红绫碎屑。那个被当作展品的女侍,一脸浅浅的红粉、即所谓飞霞粧,眉间和两鬓贴着指甲盖大的圆圆的红绫膏,果然显得俏丽又,仿佛变了一个人。连济度也不免对她多看了几

女人们见王爷来,连忙请安。那侍女跪下叩了个,惶惶然退了下去。见王爷脸不好,女人们全都敛起笑容,不敢声,只有福晋陪着笑脸,请王爷上座叙话。

济度仍然站在门前,一双沉沉地打量他的内眷。他竭力压着火,用讥讽的吻说:“你们刚才在什么?

这么兴,这么有劲?”

女人们垂下睛,谁也不敢答话。

济度突然控制不住,大吼起来:“你们也喝迷魂汤啦!混帐东西!给我!都给我!——"侧福晋们和三格格惊惶满面,连忙跪一跪,便急急忙忙地退了去。济度还不甘休,对着她们的背影追骂一句:“再敢学蛮那一,看我揭了她的短!“橐橐橐的木底鞋一阵响,女人们溜得飞快,三格格还摔了一跤,被一个侧福晋拽起来就跑,眨间她们就都消失在大的殿角墙垣之间了。

济度余怒未消,转过脸来训斥福晋:“看你把她们纵容成什么样!南蛮那些妖里妖气的东西,竟透到我的家里来了,成什么话?你不,反倒跟她们一起瞎咧咧!"福晋虚心下气地劝:“王爷别生气了。吃饭穿衣,都是小事,何必那么认真?再说女人家谁不打扮?她们打扮还不是给你看?犯得着发那么大的火?““我不看!这是亡国之音,亡国之粧!懂不懂?咱们满洲家要严守古制祖风,这汉俗汉风一不能沾!你着府里内事,风气坏了就得怪你!"福晋心里不兴了,可是没敢表现来,沉静片时,才缓缓地、温柔地说:“我不过赞了一句他们菜得好。吃那八宝鸭、东坡,你不是也说比煮白好吃吗?"见济度一下答不上来,她又轻轻地说:“要是都祖先的习俗过日,咱们还该回到山老林里,架上火堆烤黄羊,何必住这大殿堂,吃这细面白米的饭、煎炒烹炸的菜呢?"几句话把济度噎住了。他更加生气,瞪着指着福晋的鼻:“你就知婆婆妈妈这一!习俗风气是大事,你懂不懂?"他探手怀,掏一个油纸包,摔给福晋,声俱厉地说:“我看你是忘了。给我念!"福晋咬咬嘴,打开这尚有济度温的纸包,拿那块写满满文的白绢,跪在地面的毡垫上,展开白绢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白绢上抄录着老郑亲王、济度的父亲济尔哈朗在病重垂危之际向顺治皇帝所上的奏疏。这奏疏,在简亲王府可见。所谓的银安殿王座后面的檀木屏风上有;练骑阅武的观楼正厅里有;客厅里有;连济度的寝里也悬挂着木刻的这奏疏。这还不够,还要带在边,时刻不离。下这情景,在简王府中,重复过何止百遍。儿如此忠诚不渝,郑亲王泉下有知,也该安心瞑目了。

郑亲王去世到现在只不过三年,简王府里的人谁不能拿这奏疏倒背如?何况福晋!

“…太祖创业之初,日与四大贝勒、五大臣讨论政事得失,咨访士民疾苦,上下孚,鲜有壅蔽,故能扫清群雄,肇兴大业。

“太宗缵承大统,亦时与诸王贝勒讲论不辍,崇奖忠直,录功弃过,凡诏令必求可以顺民心,垂久远者。又虑武备废弛,时猎。诸王贝勒置酒,以优戏为乐,太宗怒曰:我国肇兴,治弓矢、缮甲兵,视将士若赤,故人争效死,每战必克。常恐后世孙弃淳厚之风,沿习汉俗,即于慆

今若辈为此荒乐,国家隆盛,岂可得乎?遣大臣索尼再三申谕。

“今皇上诏大小臣工尽言,臣以为平治天下,莫要于信。

前者轸恤满洲官民,闻者懽忭。嗣役修乾清,诏令不信,何以使民?伏乞效法太祖太宗,时与诸王贝勒大臣等详究政事得失,必商榷尽善,然后布之诏令,庶几法行民信,绍二圣之休烈…”福晋读完,将白绢双手捧给济度,济度接住,加重语气问:“记住了吗?"福晋轻轻答:“是。记住了。”“起吧!"济度不看福晋,虔诚地、认真地把白绢折叠整齐、包好,郑重地收回怀中。福晋看他消停地坐下了,才试探着说:“有件事得告诉你,看怎么办好。”“说吧!”“塔葛二娘说安王福晋想要她的那个阿丑…”福晋小心地看看济度的脸:“亲戚家要三五人,我从来不吝啬。

可是岳乐家…我不知浅,你拿个主意吧!”“岳乐…岳乐,"济度皱着眉,嘴里咕囔着。福晋知他和岳乐关系不大好,不止一次在家中骂岳乐是忘祖的不肖孙,很瞧他不起,只当济度一回绝,再骂两句了事,见他这么沉着,倒有些奇怪了。

济度在窗前大步走了两个来回,猛一停,双手叉腰,大声说:“哪能只给一?要手就得十!拣好的,拣壮实的,别小气!…说起来,十也嫌寒伧。去装上十斤辽东人参,十盒鹿胎膏,再加一串上等的东珠,全是咱们的家乡宝货!“他用力挥着一只茸茸的大手,十分豪:“拿咱的家乡宝货当主礼,那十就算个添!怎么样,这份寿礼算得厚重了吧?"福晋不解地望着他,小声说:“你…才刚还在为忘祖制近汉俗大发雷霆,怎么又…”济度仰大笑,笑了个痛快,然后说:“女人家见识短,哪里摸得清这内中诀窍!安王总归是自家兄弟,总归也是一位议政王,懂不懂?"黎明时分,养心殿里忙得不亦乐乎,在昏昏灯光中,人影憧憧,来去匆忙,都在为皇上起、梳洗奔走。夜来皇上没有召幸妃嫔,早上的事原应少一些。可是今天并非常朝之期,不过是乾清听政,皇上却要郑重其事地穿上全朝服。

还有一层,皇四去后,皇上的脾气格外暴躁,太监们挨鞭已成家常便饭,所以每个人都不得不格外小心、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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