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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8/10)

看,她才半日,太后就叫我来啦。”“唉,真可惜。"母轻轻叹息。

“可惜什么?”

“别怪我胡说。皇上要是早选上她,只怕有皇后之分啦!"苏麻喇姑好半天没搭腔,后来也叹了一声:“唉,这些事,咱们为婢的哪里说得清。皇上已经废了一位皇后,还能再废一位吗?再说,太后、皇上不怎么疼这位娘娘,也抹不去她那大缺欠呀!”“啊?什么缺欠?”“你不知?这娘娘的额娘是个南蛮!…“她们不知,那蛮额娘的女儿,此刻也正在谈论她们。

“陛下,这嬷嬷是你最早的一位嬷嬷?”

“是啊,我从小儿吃她的,八岁以前都是她陪着我睡,着我的衣住行。““可是陛下六岁就即位了呀。”“不错。我还记得即位那一天,就是她抱我的。"福临已用膳完毕,一手端着茶杯,随意坐在一张垫椅上;一手揽过乌云珠的腰,把轻轻靠在她前,愉快地回忆着:“那天天气特冷,内侍跪貂裘,我看了看,便推开了…”“为什么呢?”“别着急,听我说嘛。御辇来了,嬷嬷想搂着我一同座,我说:这不是你能坐的。嬷嬷又惊又喜,把我抱上御辇,便在边跪送。你瞧,她不是很懂事吗?太和殿登了宝座,看殿内外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我倒没有发慌,可是瞧见许多伯叔兄王都在殿前立候,叫我心里有些疑惑,我悄悄问边的内大臣:一会儿诸位伯叔兄王来朝贺,我应当答礼,还是应当坐受?内大臣说:不宜答礼。后来钟鼓齐鸣,王公百官分班朝贺,我果真一动不动,端坐受礼…”“圣天自幼便有人君之度埃"乌云珠笑着赞,低下把面颊贴在福临乌黑的发上。

“不过,看伯叔王们偌大年纪,向我这六岁的人儿跪拜,心里又着实不忍。所以朝贺完毕,朕便起立,一定要让礼亲王代善伯先行,朕方肯升辇。记得代善伯白发苍苍,见我礼让,竟然落泪了…朕得承继大统,代善伯当居首功。”“以妾妃度想,首功当归太后。"乌云珠和悦地说。

“那是自然。我是仅指外而言。"福临住乌云珠的一只小手,轻轻挲着。

“貂裘的事呢?陛下还没有说完。”

“哦,貂裘,"福临笑笑:“朝贺完毕,朕回后才对那貂裘的内侍说:貂裘若是明黄里,朕自然愿着;那里是红的,朕岂能穿它?内侍连连叩请罪,朕倒也不曾罪他。"乌云珠笑:“陛下六岁便如此慧,晓得上下尊卑贵贱,自是世间少见。方才邀妾妃同席,又作何解?"福临哈哈地笑了:“此一时彼一时也。顺我心者,叫作顺天行;逆我心者,我岂不另寻路?不然,皇帝也太少乐趣了!…”乌云珠正想回驳几句,养心殿首领太监领了几名太监前来送奏章,这些奏章都是奏事房和内院今天送到的。福临随手翻了翻,便把奏章堆在御案上,置之不顾。他心里恼恨这些奏章破坏了他们温馨而又宁谧的谈。

乌云珠不安地望着那一摞奏章,说:“这不都是朝廷机务吗?陛下怎么搁置不顾呢?”“没关系。都是些循例旧事,让他们去办吧!今晚我们可以清清净净地共度良宵…”乌云珠想了想,笑:“陛下,就算那些都是奉行成法的事情,安知其中没有需要因时更变,或因他故必须察内情的呢?陛下常说敬天法祖、勤政民,一承担祖宗大业,就是疲倦困顿之时,也当勉力支持,何况今日如此悠闲。"福临轻抚乌云珠的背,笑着慨地说:“你呀,真成了我中谏臣了!…来,一同阅本。"乌云珠连忙站正了躬:“妾妃闻妇无外事,岂敢预国政。千万不可,陛下还是专心批本,妾妃陪伴始终。”“就依你。"福临笑着说,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

乌云珠叫女们端上两盏白纱笼的珐琅桌灯放在御案上,亮两侧的四盏紫檀框梅式立灯,加上屋吊着的九盏灯,东次间明亮得如同白昼。乌云珠又命女把她的绣绷架放在御案一侧。女们悄悄侍立,福临专心批本,乌云珠则静静地在绷架上刺绣,寝一片宁静,只能听到蜡烛毕剥的炸响和镂空梅薰炉内木炭清脆的燃烧声。

看到一本,福临几次提笔又放下,面不忍之。乌云珠放下绣针,站起:“什么事使陛下如此牵心?”“是今年的秋决疏。其中十多人,只等朕报可,便要立即置于法。朕一时不忍下笔。"乌云珠走近,对那秋决疏望了片刻,一行行黑字透着死亡的气息。她脸上顿时升起悲哀的翳,皱眉:“这十多人并非陛下一一亲审,妾妃度陛下之心,即使亲审也未必全得真情,而所司官吏中有不少愚而无知的人,怎能保这十数人尽无冤抑?民命至重,死而不可复生。恳求陛下留意参稽,凡可矜宥者竭力保全。"乌云珠的声调有些哽咽,接着又补充一句:“妾妃以为,与其失,宁可失…”临福默默,又看了一遍,提笔在几名死囚犯的姓名上写了"复谳"两个字,在另几个死囚犯的姓名上了减等的记号,随后折了页码。

“陛下,那逃人窝主一抓就斩,不是也太…”乌云珠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福临怕冷似地缩缩肩膀,并皱起了眉。她连忙返取过太后赐给的貂褂,给呆想着什么的福临披上。福临趁势抓住她温的小手,苦恼地看着她温柔的睛,低声说:“你还不知我?我当然知逃人法太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不得已啊!…”他猛然松开乌云珠的手,重新拿起笔,仿佛又要埋批本。但是,他抑制不住因刚才乌云珠的提问而产生的烦和不安。乌云珠在他边默默站了片刻,安地摸摸他无力地放在案边的左手,轻轻退下,转去料理那两只三尺多的青铜鎏金、镂空作梅纹的四足熏炉,往熏炉里撒了两把沉香,并命女再给福临取来一只脚炉。

当福临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奏章时,夜已了。乌云珠小心地把绣针在绣绷上,起到西次间的小火炉上为福临端来一直燉在那儿的冰糖银耳。福临背着手踱来踱去,看着好似悠闲,乌云珠却能到他神情上的不安。她把玉碗递给他,看看他的睛,轻声说:“还有事?"福临接过碗,用匙在碗里调了调,喝了一,然后说:“前日召见安郡王,他说起顺天乡试考官受贿作弊,议沸腾,寒士怨愤,一些饱学之士不肯应试,是否预见到科场弊端?我朝新立,此事尤其不能轻视。榜发已近一月,言官奏折竟无一人提及此事,怪不怪?"乌云珠:“顺天乡试一事,我也听说了,京里怕是已经传遍。满洲御史对科举一向生疏,未必察内情;汉官多半心有疑虑,不敢贸然上疏。况且有关者多是汉人汉官,相互回护徇情也在所难免。"福临皱眉:“朕从来不分满汉,一眷遇委任,尤喜接纳汉人文士,为何汉官总生枝节?”“陛下若设地略加味,此事此情实在不足为怪。得民心得士心,确非一日之功。科举本是得士心的大事,万不可掉以轻心。君臣如父,陛下何不训诫臣下以为后戒?”“这几日,我正想下一训诫谕旨,又觉得不够分量。看来…”他停了停,连舀了几匙,把一碗冰糖银耳吃下一大半,随后把玉碗往炕桌上一顿,主意定了,目光闪闪地说:“明日,朕面召汉大臣及科官。”“明天就面召?"乌云珠气中虽有儿惊奇,但脸上的笑容和睛里的神采,分明表现对年轻皇帝的赞赏和恋:“回吗?”“不,就在南苑。"南苑西行的大殿,虽没有太和殿、乾清的规模,却也十分宏伟庄严。宝座的设置同乾清的一样,很是辉煌。宝座边陈设着一对铜胎珐琅嵌料石的象托宝瓶——御名为"太平有象",还有一对质量相同的角端和仙鹤。宝座后有绣了日月星云的宝扇,宝座前御陛左右有四个香几,上面的三足鼎式香炉里焚着檀香,香烟缭绕,大殿气氛肃穆。

丹陛之下,光似墨玉的金砖墁地,照品级,跪着一排又一排的汉大臣。前排是举朝知名的内院大学士:秘书院大学士王永吉、成克巩,国史院大学士金之竣傅以渐,弘文院大学士刘正宗。其次一排是九卿,其中有尚书孙廷铨、礼尚书王崇简、吏尚书卫周祚、左都御史魏裔介,后面还有各院衙门的副职长官,如兵侍郎杜立德、侍郎王弘祚等人。这里还有一批风华正茂、才堪大用的内院学士:李霨、王熙、冯溥、吴正治、黄机、宋德宜等。不过,人数最多的还是朝廷的言官:吏、、礼、兵、刑、工六科给事中和十五监察御史。他们品位不算,在朝中却有很大影响。他们有负责稽察内外百司之官的职责,有直接向皇帝上书指陈政事得失并弹劾官吏的权力,不过,他们的职守,和所有官吏一样,也受着各因素的制约,不能真正发挥作用。

三年前,言官们此起彼伏地就逃人法的弊政上书言事,被议政王大臣会议全否决,言官李呈祥、季开生、李裀、魏琯等人先后受到分,便是一个例证。今天皇上面召汉大臣训诫,主要的用意就是针对他们的。

大殿中,除了御前侍卫、当值内监以外,只有内国史院大学士额赫、内秘书院大学士车克、内弘文院大学士哈纳和吏尚书科尔坤几员满官,再就是侍立皇上左右的带刀领侍卫内大臣鳌拜和苏克萨哈了。他们都肃立丹陛,面对着上百名匐伏在地的汉官,虽然都是蟒袍补褂、朝靴朝珠,心情到底不同。

福临的声音响亮又缓慢,不似他平日的语调。大殿太旷了,他的话声仿佛在空中震颤,引起嗡嗡的回声:“…朕亲政以来,夙夜兢业,焦心劳思,每期光昭祖德,早底治平,克当天心,以康民。乃疆域未靖,旱频仍,吏治堕污,民生憔悴。朕自当内自修省,大小臣工亦宜协心尽职,共弭灾患。"这一段话相当平和,皇上并未把责任全推给臣下,听上去还是亲切有理的。

“国家设督、抚、巡,振纲立纪,剔弊发,将令互为监察。近来积习乃彼此容隐,凡所纠劾止于末员微官,岂称设职之意?嗣后有瞻顾徇私者,并坐其罪!"指斥督、抚、巡,为什么要说给这些不是督、抚、巡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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