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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9/10)

接着说:“正因为此,澳门还是留给牙人,不许荷兰取得居留权为好。"福临笑:“玛法的意思,是要他们三国互相掣肘?”“正是。朝廷还需致力于郑成功和南明永历。他们三国相互牵制,于我有利。”“玛法,"福临动地说:“荷兰使团是你家乡同族,我见你那么慨,对使团又如此关切,以为你一定要为他们说项。

谁知你全不这样!朕不能不佩玛法忠心为朕。古来客卿决难到此地步。"汤若望不觉有些脸红,说:“陛下是疑心老臣的真诚吗?

荷兰使团是老臣故乡族人,老臣喜、自真情;老臣熟知荷兰国的用心,为陛下朝政国运着想,也自老臣忠心。

还有一层,老臣直说,陛下勿怪。陛下难忘记,老臣是一个传教士吗?"福临愕然地注视着汤若望,一时没有清他这番话的意。

汤若望不论在朝中地位多、钦天监事务多忙,也不论由于满洲人对天算学的无比惊讶而对他持有的无比崇敬,他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是传教士,一切活动,一切艰苦张的学习、劳作和奔走,都是为了传教,为了天主的信仰在中华大国的土地上滋生成长,使中华亿万人民皈依神圣的罗教廷,使中华亿万受苦受难的灵魂得到天主的拯救而升天堂。

荷兰使团的故旧之情不论怎样使他动,他都没有忘记荷兰人信奉的是加尔文派耶稣教,是与汤若望信奉的天主教耶稣会完全对立的一派。让加尔文派的势力中国,是汤若望无法容忍的。所以在迎家乡故旧的到来时,他使用他的地位、力量和对皇帝的影响,一方面给荷兰使团以最情的接待、最的礼遇;一方面又心积虑地使荷兰使团的打算归于失败。汤若望简要地向福临说明了加尔文派对他传教的不利之外,而后说:“老臣以为,唯有这样,才算是既顾念私,又不碍大局。"福临笑:“依玛法的意思,如何答复荷兰使团为好?”“万里远航,万金贡礼,总不能不给一啊!"福临由炕桌上一张纸签,写了几个字:“八年贡一次,可附带小宗贸易。"汤若望不再说什么,他已经胜利了。他的思想便转到皇太后要求他的那件困难的事情上。

“玛法,你不对我讲些有趣的事吗?"福临重新倚在靠枕上,睛里明显的疲乏。

汤若望小心地说:“老臣有话,只能在四只睛之下向陛下呈。”“在四只睛之下"是顺治与汤若望之间的语,开始于顺治亲政那一年,意思是回避一切人,只他们两人密谈。这多半是汤若望要向顺治说些规正的话,又要照顾他那十分烈的自尊心而特意安排的环境。福临会意地遣开太监和侍卫,汤若望便毫不犹豫地把那封谏书呈了上去。

福临懒洋洋地打开谏书,看了没几句,登时满面通红,又羞又恼,把谏书往炕桌上一摔,气呼呼地说:“你把朕当作什么!"他背着手,大步走回寝去了。

汤若望忐忑不安地独自站着。急躁而喜怒无常的小皇帝会拿他怎么样呢?下牢?杀?…殿内殿外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凶吉莫测…他素以忠诚直谏在朝中著称,皇上难会杀直臣而给自己招来不义之名?不会。汤若望掸掸袖,捋捋胡须,慢慢地一步步殿下了月台,穿过院,走向养心门。

“汤若望留步!"养心殿首领太监喊。汤若望心,只得回,再次养心殿。福临已坐在东阁的便榻上了,见汤若望走近站定,便指给他座垫,并赐了茶,随后福临用平静的声调问:“玛法,哪一罪过大些,是吝啬,还是乐?”“乐。尤其是地位崇的人。因为这是一恶劣的榜样,它引起的祸害要大得多!"福临镇静地听罢,默认。又问:“如果乐的目的不是为了寻,只是为了排遣郁闷呢?"汤若望沉着地说:“乐是帝王失德的行为,也是一失德。怎么能指望用这一失德去改正那一失德呢?”“啊,玛法!"福临忽然失声喊起来:“我受不了!我实在受不了啦!…”他站起,想要喊些什么,却摇晃起来,脸也变得煞白。太监赶上来扶住他。他本来已经很虚弱,这一阵很动情的谈话,使他几乎昏过去了。

汤若望协同两名太监把福临扶的床上,为他盖上薄薄的锦被,就要告退。福临象孩似地拉住他的手,不放他走。皇上命他的玛法坐在床边,支开了侍从,一声长叹,伤心地说:“玛法,用你们的诗句说:我是一只夜莺,然而他们却不让我去拜访玫瑰园!…”他用细微的声音倾诉,象潺潺的溪,铺着青,腾着晶莹的泪珠,既有甜,又有酸涩的苦酒…汤若望屈向床上,仔细地听着、品味着。还是苏麻喇姑说的那些事情,在这里却变得那么丽、充满哀怨和绝望…汤若望离开养心殿时,太已经平西。他心事重重、步履缓慢,福临的忧郁症仿佛传染了他。要不要向太后言?皇上的病将会由此而起,并渐渐加的…福临倾吐了许多日以来郁积心的愁闷,竟到一轻松,仿佛洗了一个澡,浑又疲乏又舒服,吃了御药房送来的汤药,便沉沉睡了。

太后听了汤若望的禀告,不免吃惊,儿的状况使她不安,太后的尊严终于向母亲的慈让了步。她立刻带着苏麻喇姑到养心殿探望,见福临睡得正熟,不忍把他叫醒。她多时没有这么贴近地看看自己的孩了,又不愿立刻就走。她亲自用金钩挂起玉罗纱帐,拿起床边的拂尘,为儿挥去偶尔飞来的苍蝇。

寝殿邃而清凉,外面的气丝毫不能透;空中时时淡地动着香和安息香,那是从仙鹤香和数盆兰里飘散来的;四周一片寂静,苏麻喇姑伫立门前。庄太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儿憔悴的面孔、茸茸的胡须、在雪白的脸庞上显得特别黑的眉,说不尽心怜和慨。她目光渐渐模糊了,透过这张很有男气概的脸,她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一张拳大孝红红的、茸茸的、睛都睁不开的小脸,她的唯一的儿的小脸…她嫁给皇太极的时候,还是个十二岁的少女。皇太极比她大二十一岁。由于她聪慧秀丽、明睿豁达,很得。当她表现一般女少有的识大知大局的涵养时,皇太极竟拿她当后谋士,举起不定时常常找她商量,她也从丈夫那里学来知人善任、用人驭将和理军国大事的本领。可惜她命中星不旺,十六岁、十九岁、二十岁连生了三胎,都是公主。在她二十二岁那年,她的了。次年,崇德元年,皇太极上皇帝尊号,改国号为大清,她被封为西永福庄妃,她被封为东关雎宸妃。宸妃冠后,夺去了皇太极的全。崇德二年七月,宸妃生了皇八,皇太极便有立为太的意思,特地为他的生而大赦全国。如果这个幸运儿活着,皇九福临绝没有九五之分。偏偏在福临生的前两天、崇德三年正月二十八日,皇八夭折了。皇太极和宸妃一样哀痛,连皇九世也不能使他兴。崇德六年宸妃病重,皇太极竟不顾前方与明军在松山、宁远大战,旗下诸将赶回盛京。宸妃去世,皇太极哭得数次昏迷,迅速憔悴衰弱,不久就病倒了,一年后驾崩。此后,庄太后扶保着五岁的福临,经了多少生死搏斗,历了多少惊涛骇狼,才使他成为顺治皇帝,才有了今天。儿又要为一个女憔悴病倒,丧失现有的一切吗?…福临翻了个,喃喃地说:“额娘、额娘,你也曾青年少,你也有你的情愫,为什么对儿这般冷酷!”

太后一怔,心里"扑通扑通"直,连忙立起向后一仰,仔细看看福临,见他熟睡如故,知是在梦呓。她又回瞅一,苏麻喇姑站在门前,仍然形同木偶直立不动,这才松了气,重新坐下。但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了。

我的青?我的情愫?…是从丈夫的情转移到上的时候开始的。和自己同龄的皇弟多尔衮,文武全才,何等英俊潇洒!彼此情意相通,不是也到了梦魂萦绕、寝不安的程度吗?皇太极去世,福临得以即位,虽然是自己依靠礼亲王力争而来,但当时诸皇弟中继位呼声最的多尔衮却甘居摄政,拥她的儿、五岁的福临为帝,除了许多其他原因,为了她,是多尔衮私下向她重复过一百次的理由啊!那时她对多尔衮情是不言而喻的。她激他,恋他,他俩不是在一气度过许多甜的日吗?…如果不是他后来囚死肃亲王豪格,又娶了肃亲王福晋;如果不是他瞒着她私自往连山偷娶两位朝鲜公主,那么他死后被人告发谋反,她是不会轻易赞同的。现在呢?往事般逝去,而青的回忆却仍然令人耳心醉,使她沉浸在好的情里,尽已带了那么多的惆怅…不知过了多久,庄太后抹去角的两颗泪珠,轻轻站起来,无声地离开了。

福临醒来,半个太已衔在西山,山间薄薄的翠微抹去了它的金光芒,于是残如血,暮霭被染成淡淡的紫

福临凝视着落日一地被山峦蚕到恼人的黄昏一地向他袭来。轻松和舒适在慢慢消失,悲哀和空虚重新占据了他的心。他害怕寂寞的黄昏,黄昏使他更加思念心的人。但越是思念,越到绝望,绝望更带来的、无可奈何的凄凉。

这些日,他纵到荒的程度,为的是摆脱这无望的恋。疯狂的日夜不仅损害了他的健康,而且使他更加觉得空虚和寂寞。那些女人不理解他,她们在他那里寻求的是别的东西:恩、地位、权势和金钱。她们媚他、顺他、怕他,就是不恋他。这,他知得非常清楚,因为他心里存在着烈的对比。于是,事后他便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厌恶,痛恨这些女人,也痛恨自己,陷了无法自的痛苦。痛苦再迫使他寻求解脱,于是一切又从开始,重复着可诅咒的历程,形成疯狂的恶循环。

是病弱使他中断了这循环,独中,悔恨着过去。汤若望的谏正惊扰了他,他加倍害怕自己的罪恶。不!他再不要过那疯狂的生活了!他时时想起那个牡丹怒放的正午,一千个女人给予他的合在一起,也抵不了那片刻的恩,那是完全的、完全的心灵啊!…我不要千千万万颗星辰,只要那一皎洁的明月;我不要世上千万艳的卉,只要那一朵独压群芳的牡丹!老天,你为什么不成全我呢?…他凝视着西天最后一抹粉红的云霞,那里仿佛蕴藏着生气,令他觉着一星儿温,迟迟不肯返回寝。暮了,绿的萤火虫在草木间飞舞,午门钟鼓声声,震动了寂静的夜空,他若有所思地长叹一声,低着:“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曙天…“此情此景,古今相隔千年,何等相似啊!

“禀万岁爷,太后遣苏麻喇姑给皇上送来菜肴。"小太监也学乖了,说话都轻声悄语的。

福临。苏麻喇姑和一个提盒的女走上月台给福临叩。苏麻喇姑转致了太后的问,福临躬谢过。苏麻喇姑吩咐:“你把盒送去吧!”女低随小太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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