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诰封必须颁给原夫人。龚鼎孳不敢违命，派人送回合原夫人。夫人却说：“我已受先朝两度诰封，不能再受新朝诰封。诰封给顾太太吧！"这样，顾媚生就受诰封成了命妇，而"顾太太"的称呼也就被人叫开了。顾媚生倒也欣然接受，因为可以避免"二夫人“"姨"之类令她厌恨的衔，不过，和"夫人"这样的正式称呼比，仍然不免矮了一。

这是八年前的事，而"小相公"的现，只在这三两年。

顾媚生不兴了：“阿妹，想来你这些年都在京师，为什么不来看我？不知我吗？”“哪能不晓得阿的大名！"素云笑着说：“早些年不敢来，近几年又不能来。阿莫要生气。”“这话怎么讲？"素云看看保姆、侍女，笑了笑。顾媚生明知她在卖关，还是等侍女们穿梭似的在桌上摆满致的茶和小菜以后，才把她们打发去。只剩下儿俩了，顾媚生：“好啦，你讲啊！”“早些年，夫在朝官爵显，你妹夫无名小卒，不敢攀；近些年，朝中满、汉同列不同权，要小心，又怕人说结党营私，有碍官声…”“那么，今天怎么敢来了？“顾媚生不满地问。

素云笑眯眯地压低声音：“近日你妹夫扈驾都，我才得空来看望阿。”“扈驾？"顾媚生心中一惊：“阿妹的夫婿究竟是谁？"素云挽过顾媚生的肩，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山东聊城傅以渐，字于磐…”“啊！傅以渐！内秘书院大学士！"素云不好意思地，歪着脑袋靠在顾媚生的肩上，三十岁的人了，倒象个羞的女孩儿。

“哎呀，你是宰相夫人哪！"顾媚生推开素云，假意要拜下去，素云一把拦住，嗔怪：“阿，看你！"顾媚生无所顾忌地哈哈大笑。当年她的狂笑曾风了江左文士，今天也还能辨早年那丝毫不损媚容的狂笑的影。

她心里真的兴，这对丈夫的起复不会没有好。她拍着素云柔的小手，连声说：“好啊，好啊！当初结拜，数你年纪小，大笑你有富贵命，你还生气了呢，说什么定要效仿西施，隐居山木间。如今怎么说？"素云一笑，拉顾媚生一坐下，顺着她的话问：“妹们近况如何？这些年一音信也没有。"顾媚生：“倒是我们这些在野的人家，来往走动得勤，芝麓又极好客，消息蛮灵。"于是，她扳着手指算：大柳如是后来嫁给钱谦益，顺治三年，钱谦益在明史馆充副总裁任上辞归，回常熟与柳如是家居，以著述自娱，颇为安乐；二便是她顾媚生；三妹陈圆圆已是平西王次妃，顺治初年她留京时，还时有来往，平西王接她随军，京时顾媚生曾去相送；四妹董小宛，嫁给江南四公之一的冒辟疆，三年前已经去世…“金陵的一帮妹呢？"顾媚生与柳如是一起，在崇祯末年去了南京，对秦淮名的归宿都很清楚：香兰病死，和另一位公侯方域好的李香君了家，卞玉京和寇白门也都遁空门。

“唯有我们这些俗人，还在红尘中沉浮！"顾媚生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慨的话，随手在杯盘间拈了几块饯果脯，津津有味地嚼着。

“哎哟，阿，再吃这些东西，你还要胖起来，再胖可就不容易养儿了！”“死丫，嘴还那么刁！”“阿消息灵通，可曾听说江南十世家谋反的事？妹们有没有给牵连去？"素云终于小心地、仿佛无意地发问了。

“知知！那是早些年的事了，死人破家的不计其数。

要是芝麓还在都察院，总会拚死谏的。妹们嘛，要有，便是钱家、冒家。可不曾听说呀？”“好象还有仁和陆文康家吧？"素云突然单刀直，提了她此来的中心题目，不过气非常平缓，似在随意闲扯。

“不错，仁和陆家，得很惨，偌大一所宅第改作了官舍万贯家私查抄一空。““家中再没有人了？”“不是狱监禁，就是绝了，记不清了…你和陆家相识？”“倒不。是一个亲戚与陆文康有同窗之谊。"素云表示很有兴趣，便夹起了一块凉藕，跟着她就暗暗松了气，不用她再挑动，顾媚生已义形于地讲起这场冤狱的详细经过，滔滔不绝。这些都是由来往于龚鼎孳门下的文人之传，比官吏的文书奏折生动得多。看来，这位二阿对于素云在苏州后来的遭遇竟一都不知，或许已经忘却了。

素云样很悠闲，吃着心，喝着香茶，似听非听。实际上，顾媚生的每句话，她都听心里去了。直到顾媚生转到别的话题，她才起立，走来走去地巡视阿的香闺，不断向她打趣。当她停在窗前，象顾媚生刚才看她那样向外观看时，却不由得怔了一怔，她看见她的老仆正在与一个少年书僮讲话，就是这个明眸皓齿的俊书僮，害她找得好苦。这真是踏破铁靴无觅，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那个小厮是你家的人？”

顾媚生走过来看了一：“那是芝麓的门生张汉的书僮。

说来可怜，他原是梨园名角，曾发誓不肯再唱戏，要脱籍归田。结果父亲病死，订亲的媳妇又退了婚，只落得无家可归，无亲可投，这才又回到京师。他敬慕张汉的才学人品，自荐当了书僮。可是他又不肯卖为，只算是个侍候张汉的伙计。张汉倒也愿意，这就叫缘分。主仆两个，都跟画儿上的潘安、宋玉也似的…”顾媚生说着，掩嘴笑了，是那中年风女人说到漂亮后生时暧昧的酸溜溜的笑。

“阿，我们下楼去，我要找他问话。”

“哟，小阿妹，你那大学士不醋吗？"顾媚生斜瞟素云一，笑得更厉害了。

“阿，我找他可不是为他漂亮标致。一个月前他替我娘家捎来一封信，还没谢他，也没细问，他就走了，再没找到。

今儿个可要问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