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6/10)

打量对方，终于很有把握地喊：“苏尔登！"老满人吃了一惊，转过布满红丝的睛，猛地站起，大步跑来，拉住吕之悦的手连连喊：“吕先生，真是你吗？…”

顺治二年，吕之悦在杭州被镶白旗甲喇章京鄂硕将军罗致府中设馆教授女。苏尔登是鄂硕的内兄，虽然已是远亲，但因随征到杭州，也常到鄂硕府中走动，因此与吕之悦相识，很敬佩吕之悦的学问，还想跟吕之悦学说汉话。不久苏尔登随队调回京师，就不曾再见面。如今苏尔登怎么落魄到这地步？两人互叙温寒，不几句话就转到苏尔登的现状，苏尔登立刻想到刚才那个不肯认亲的吴自荣，顿时骂了起来：“天下竟有这样禽兽不如的人！虎毒还不呢，他连自己的亲儿看都不看一！…”“究竟怎么回事？"吕之悦扶苏尔登坐下，和悦地问。

苏尔登怔了一怔，坦白地说：“这事，最先有我的不是…你还记得我女儿吧？白白净净、漂漂亮亮，谁不夸她？我们回到京师，就把她嫁给了本旗梅勒章京的儿。没想到成婚不到半年，她生鼠疮，发白了，脸也变了样，给休了回来。

本旗二十七个录里没有人肯来再娶，我难让女儿白放着？

那次往南城办公事遇上这家伙，看他有才有貌，又孤苦零丁，这才诚意招赘…“老儿不厌其烦，把前因后果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我为招了个蛮女婿，被旗下弟兄笑骂了许多年，还徙尚堡，跌了我红带份，吃了这么些苦。就算我当初骗婚，这罪过也抵了吧？吕先生，你是知书明礼的好人，你倒评评看，谁亏待了谁？那小该不该吃一顿教训？"吕之悦心里很不平静，没想到张汉还有这么一段可悲的经历。双方都有所图，也都得到了一些、失去了一些。造成现在这不近人情的局面，又该怪谁呢？…他慢慢地说：“苏尔登，不要生气吧！这事既怪你又怪他；既不怪你又不怪他。人生到这世上来，总要活下去的呀！费耀这孩能有依靠，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苏尔登一把搂住费耀的小肩膀，骄傲地说：“这可是个乖孩，将来准是条好汉！图鲁！”“那你还他认不认这个儿！他若认了，带走费耀，你肯吗？"苏尔登憨厚地嘿嘿笑了：“好先生，你说得对！"吕之悦再次打量着祖孙俩：“这么说，前年在兰村赶走圈地、救了柳同的，就是你呀？”“哦，哦哦，有这回事。先生也知？"吕之悦笑着讲了那次见闻，最后说：“小费耀，你那会儿要肯告诉我你的姓氏，咱们不就可以早见面了？"雄赳赳的小好汉，这会儿才难为情的样。

“你们祖孙俩…日过得不顺心吗？”“哪里话！亏了鄂硕讲情，我们三年前从尚堡迁回来。我看中兰村那地方好，就安了个家，有月银、有婢、有群、有山场，什么也不缺。费耀最喜猎鹰，缠着我要到盘山来玩，我怎么拗得过他？”“鄂硕近日晋升护军统领，他的女儿已赐婚给皇十一弟，是一位福晋了。你不去贺喜？”“他家格格不是你的学生吗？当然要去贺喜！"苏尔登笑眯眯地说：“我们祖孙多亏了他！费耀说要捕两只最好的海东青，送给恩人！"吕之悦下山走得很慢。今天遇到的事使他慨万端。田园荒芜，可以开垦，三两年总能恢复；人丁凋敝，可以再生，二十年内可望繁盛。但大之后，民气复苏何等艰难缓慢；异族主，贵贱之间的鸿沟又何等长！士为民之秀，得士心便易得民心，刚从荒野中原的八旗旗主们懂不懂？号称英明的少年天懂不懂？什么时候能见到真正的天下太平、人间大同呢？…这一切，他都想不清楚。他决定，见到张汉，决不提有关苏尔登家的一个字。因为此事实在令他难置可否。

他一向自诩为识人，现在却在怀疑自己了。

柴门"喀啦啦"一响，九岁的容姑连蹦带地冲了来：“！！同哥又要回来啦！他不唱戏啦！"梦姑猛地停下纺车，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听谁说？““村里人早传开了。白衣老给柳大爹带回来一封信，是同哥让捎的…，人家都说，同哥是为了你才这么着的！”“别胡说！"梦姑满脸红，低声斥责一句，睛却象晓星般闪亮。两度秋，当年的红袄小姑娘，落成秀的少女：浅淡的眉峰如远远的山影，微微蹙起的眉尖使她总带着天真纯洁的神情。圆睛变长了，尾向鬓边扫去。小小的嘴象樱桃那么红，也类似樱桃一般的圆。略长的鸭脸，更增加了她给人的温柔善良的印象。小妹妹一不怕她，一晃脑袋，眨动着圆圆的大睛，天真地说：“我没胡说呀？你不是愿意嫁给同哥的吗？““死丫！"梦姑一手捂住发的脸和笑的嘴，一手推开纺车下炕，装作生气地说：“再说看我不打你！"容姑象小山羊似的往屋外一：“我偏说，我偏说！天天都想同哥！…”梦姑追去要捂容姑的嘴，容姑撒就跑，一个跑一个追，妹俩嘻嘻哈哈，闹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