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剿为招抚，各逆命抗拒者渐次平定，足见海内人心厌求治。虽然云贵南明和东南郑成功时有动静，但弩之末，终难有所成就。至于山野间盗贼横行，久之后在所难免。你亡命期间，可要看清情势、拿定心，若真被逆人网罗了去，再要来就不容易了！"陆健笑：“放心。我一向并不中，仕宦之情淡然如，哪里有作的兴致。十多年，实在是够了！”“还有，你要尽早离开此。我看那人很怪…”吕之悦心里还挂着个张汉，生怕他得知陆健被追缉，告发上去，又要连累许多人。这话他不好。

最后，吕之悦把自己的盘缠分给陆健五十两银，两人一揖而别。吕之悦上山，陆健下山，同跟他一走了。

张汉气吁吁地登上盘山，松林的密绿荫把烈日遮得一丝不透，空其中弥漫着松脂松特有的清香。但这一切都不能使他摆脱忧郁，初上山时的愉快被无意撞上白衣人的事完全破坏了。他见不得和尚、士这些方外人。他记忆中最耻辱、最惨痛的一件事，就是因为相信一个士的算命才造成的。

张汉本是浙江嘉兴府生员，原名吴自荣，在家乡颇有才之名，可惜家仆如洗，总不能。顺治二年，他十七岁，决意趁鼎革之际上，卖掉仅有的几亩薄田，奔赴京师。他认定京师是人文聚会之所，定有际遇。谁知蹉跎半年，想谋一学馆耕为生也不可得。他生计日益艰难，便决意走捷径以登仕途。他汇集了明代锦衣卫有关制度，趁着朝廷广开言路，疏上奏，敬请朝廷仿明制设锦衣卫掌狱刑，使校尉缇骑缉访民间，以防谋叛害国。他本以为此疏一上，必能立受奖许，得到识，不料御批下来，斥责他"率尔妄陈，谬希取，独不思圣主当，朝政肃然"！"至设立锦衣卫缉访一款，乃明朝极弊，尤属狂悖"！"应依上书诈不以实律，杖一百，徒三年"。幸而逢到恩诏，才免杖免徒，但被革去生员衣为民。

他窝极了。仕途未登，反而丢了，断送了前程。当年在家乡被人誉为神童的才，看就要沦为乞丐了。

谁想福星照，一个老旗人看中他的才貌，要招他为婿，并说只要他肯就婚，便帮他恢复。他受若惊，又喜又怕，忙不迭地应承了亲事，暗中又多次求神打卦，因为这家贵人竟看中自己这么个落魄文人，总使他奇怪、不放心。神签和卦文都大吉大利。一位颇有名气的老还煞有介事地对他说：“此婚女貌郎才，必生贵。"婚事办得冷清，既没有打，又没有请客，一素轿把他从南城一个破烂小旅舍里抬内城，两扇黑大门前，两个女引他到上房，拜了岳父岳母，就被送侧院的房了。

他心里不满：人家娶亲也比这气派！可是不敢有一，反而自我安：或许满洲人招赘，就有从简的规矩吧？…房里倒是光彩焕然，喜气洋洋。炕桌上一对红烛明明亮亮，照着炕盘而坐、红袄红红的新娘。天！这么宽的肩膀，这么厚的脯，好大的块！当他怀着一丝不安揭开盖时，吓得他往后一缩，掀翻了炕桌，跌碎了碗，孙饽饽撒了一地。他手脚冰凉，浑寒战，这个新娘怎么这样可怕？左脸白右脸黄，一半发黑，一半发白，连两只珠的颜都不一样：黑发黄脸这边是人，白发白脸那边睛黄蜡蜡的，象死羊一样。他几乎过去，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生米已煮成熟饭。他是个即将沦为乞丐的人，能抗拒这样的结局、这样的命运吗？新娘人虽丑陋，情倒不骄悍。

她好心地扶他起来，劝他吃菜喝酒。到了这步田地，他也就委委屈屈地上了炕。

老旗人说话算数，婚后立即着手给他活动恢复。他看老旗人心里有鬼，对人只说他是收来的义，为他买也藏藏掖掖地怕人知。他很机灵，持恢复的事要自己去办理。老旗人毕竟憨厚，对他并不疑心。于是他乘机改名叫张汉，籍贯仍写嘉兴，不肯换成汉军旗。

他果然变成了嘉兴府秀才张汉，并从此抛弃了他那丑怪的妻。嘉兴府生员吴自荣从人间消失了。他毫无内疚，一轻松。在钻营附势的张活动中，有时他会想起那段生活，想起怀的丑妻。一年后，于好奇，他曾改装到那条胡同去打听，可是他的岳家也消失了。邻居一个小女悄悄告诉他：老旗人犯了罪，全家徙尚堡；他的丑女养了个儿，也一同带走了。

在京师张的应酬、奋斗中，他难得有时间沉思默想。今天，在寂静的山林中，啁啾鸟语，潺潺泉，仿佛推着他去回忆，他信步在松间游，任凭往事一幕一幕在心中翻腾…两只小鸟突然叽叽喳喳地从他面前惊慌地飞起，他脚下一，向前冲倒，跟着，一个尖锐的声音朝他嚷嚷：“你什么！把我的网冲坏了！"张汉定睛一看，自己果然撞上了一张捕鸟网，惊得架杆上两只"呼伯拉"扑棱着翅膀叫。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愤怒地树丛，冲他气呼呼地喊：“鹰都叫你吓跑了！你赔！你赔！”

绣小袍已经很旧，小黑靴也沾满了泥土，辫缠在，汉话又说得这么好，看样这小孩并非贵家弟，用不着陪小心。张汉不耐烦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转要走，小男孩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大声喊：“玛法！玛法！"一个老满人从松林中冲来，壮有力的大手往张汉肩膀上一拍，张汉只觉得上象压了一块磨盘。只听那老儿用满语吼：“你敢欺负小孩！"张汉一回，两人顿时惊祝张汉向后一缩，老满人朝前一冲，双手把住张汉的肩膀摇撼着，又惊又喜地嚷着：“天爷！天爷！…我到底还能见你一面！…”他满面堆笑，掉招呼那小男孩：“费耀！快来给你阿玛叩！来呀！"费耀迟疑着。这个不讲理的男人，竟会是他阿玛？看看玛法几乎要发怒了，他只好跪到张汉面前，叩了三个。张汉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