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辛苦事，石人应下泪千行！"蓝袍人并不回，只朗朗地说：“兄，家人清净无为，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吕之悦一愣：这不是陆健的声音吗？他记起陆健的狱事，不觉回看了张汉一，想把他支开。

同又惊又喜地悄声说：“这就是今年开来我们村里的那个白衣人，通医术、会看风，可真有行！…”张汉面蓦地沉下来，说：“世上最数这些家人诈，多是骗！我向来不信，也从不与结。老前辈，我往别走走，明日蓟州城会齐，请你去看鼓楼上那块《古渔》匾额，听说是严分宜的手笔哩！“他恭敬地对吕之悦一揖，掉转向另一条路，上山去了。

亭里的人也听到他们的声音，一时静了下来。吕之悦走草亭，和颜悦地拱手笑：“陌路相逢，俱是他乡之客。

这位兄，这位仁兄，都有端午登临的雅兴啊！"人极快地对吕之悦上下一打量，笑：“既相逢便是缘分，请坐。"陆健听到吕之悦的声音，心里"扑通"一，回看到是他，神都变了。同看见陆健，惊喜异常，张要叫，陆健袍袖一挥，对同使个，微微一摇。久在舞台的同还有什么不明白，立时闭嘴。陆健见吕之悦也装不相识的样，才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了悠闲自在的表情。听到人殷勤的表示，他也抬抬手，吐了两个字：“请，请。"亭中石桌边有四个石墩，三人便坐下叙谈。

吕之悦说：“听兄读诗，忧愤何？"白衣人洒脱地一笑：“文人积习，至死难改。”“那么，兄曾是文士了？怀才不遇，真人生一大慨叹啊！"吕之悦一步试探。

白衣人避开话题，笑：“往事不可追，谈它何益。总归是命里注定。"吕之悦笑：“说起命里注定，还真不由你不信。我认识一位老先生，钱塘张曼，已年登古稀，医卜、堪舆、风鉴之术无不通晓。前朝万历年间曾游辽东，归来后对人讲：据风鉴而观，王气聚于辽左；看那些人家的葬地，三十年后皆当大富贵；而闾巷间儿童走卒，往往多王侯将相，莫非天下将从此多事？当时人们都以为他狂妄。谁知三十年后，果然一一应验。或许万事真有前定？"他说着，平日看上去有几分矇眬的笑，突然闪明锐利的光泽，盯住了白衣人。他相信，对方一定会反应。

白衣人笑：“这类事，检之史书，比比皆是。唐李固的《幽闲鼓》中，曾记苗晋卿一事。苗公落第归乡，途中遇一老人，自称知未来事。苗公于是问：我应举已久，有一第之分吗？老人答：何止此，大有来，只再问。苗公：我久困思变，但求一郡守，能够得到吗？老人：更向上。苗公问：那么察使呢？老人：更向上。苗公惊异，再问：为将为相吗？老人答：更向上。苗公发怒，说：将相更向上，难能作天？老人笑：真者不能得，假者即可得。苗公以为事属怪诞，惊一汗。

后来苗公果然将相，唐德宗驾崩，苗公以首辅居摄政三日，应了老人真者不能得，假者即可得的预言。可见命皆前定，安知人间没有第二个苗公？"白衣人修髯飘飘，风致潇洒，仿佛世神仙。但他复述的这段轶事，以及他睛里偶尔闪的寒光，令人想到山林目光鸷锐的鹰鹫，决非肯低伏人下、轻易认输之。吕之悦暗暗。

陆健接下去说：“讲起定数，我也想起一个故事。前朝崇祯末年，寇势焰大张，烈皇日夜忧劳，曾令一心腹太监便装，探听民间消息。路遇测字先生，太监一友字请占卜吉凶，测字先生问占卜何事，答曰国事，先生：不佳，反贼早了。太监急忙改说：不是朋友之友，是有无之有。测字者皱眉：更不佳，大明已去了一半了。太监再次改：不是的，是申酉的酉。测字者长叹：越发不佳。天是至尊，至尊斩截脚，还成什么统？…”三人一起沉默下来，只听得松涛阵阵，涓涓泉在亭畔低，是不是明朝覆亡的往事使他们心有余痛，黯然神伤？

吕之悦打破沉默：“一亡一兴，虽说有天命，却也在人力。

兴亡之间，名将如云，才人辈啊！”陆健和士都不搭腔。后来陆健站起，对另两人拱手一揖：“谢开，时去时来，福方，祸已成胎。得未足慕，失未足哀，得失在天，敬听天裁。"白衣人也站起来，对陆健拱手笑：“便是公孙都听君此番话，躁之心也当涣然冰释！"他顺着陆健的话题，声唱着走草亭：“上天生我，上天死我，一听于天，有何不可！"他反复着这四句，也不回地自顾自去了。小童跟在后，很快，师徒二人就消失在密的树荫山草之中，唱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文康！”

“笑翁！”

陆健和吕之悦互相握双手，互相重新打量，象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既兴又慨。同也连忙向陆先生拜谢当年相助之恩。吕之悦这才详细地知了永平府圈地案的全内情，嗟叹不已。他转而问：“文康，这两年你怎么样了？江南狱事…”陆健苦笑：“我？仍然逃亡在外，藏匿山泽田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