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和机的突突也是突然变得清晰明亮起来。这时他看清了自己的影。他有胆怯，羞涩。

一直走到灯跟前——灯挂在一竖起的木杆上，一台十二力的红柴油机用四木桩固定在路面上，飞速旋转好像不转，但从一闪而过一闪而过的带铁接扣上说明飞速旋转的力带发嗒嗒的声响。一胶伸机井里，泵沙沙地响着，白的从泵的里来。地上铺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旁边摆着一双胶鞋。没有人吱声。他用力往黑暗中看去。他闻到了玉米苗的气味。

那是谁？黑暗里有人喊。

过路的，讨喝。他回答。

玉米叶嚓啦嚓啦响着，一个大的男人扛着一张铁锹走到光明里来。他站在泵前，把沾满泥的脚放在激烈的里冲涮着。冲涮净脚，他又把沾着泥的铁锹放在里。锹刃上滴着，闪烁着寒光。

那人过路沟，把铁锹地里立住，说：

你喝去吧，饱！

羊跑过去，跪下，迫不及待地把嘴下去，冲得嘴发麻，噎得他痛。喝饱了，他洗了洗脸，又打了满满的一桶，提着，回到灯下。

那个人正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上穿半袖衬衫，下穿制服，一块亮晶晶的手表挂在腰带上。

他把手表摘下来，在手脖上。他看看表，问：

你是什么的？这么晚了。

羊说：卖蒜薹的，整整一天滴没沾牙，听到这边响，就跑过来啦。

年轻人问：你是哪个乡的？

羊说：疃乡的。

噢，那可是够远的。你们乡供销社没设收购？

供销社不这事，都忙着贩卖化去啦。

年轻人笑了，说：

这也正常，一切向钱看么！卖了吗？

没有，排队排到我前啦，人家就说冷库满了，暂停收购。要是他们明天收购，那俺豁去等一夜，也不往回赶了。鬼知猴年月还能再开磅。他本来想不说了，但忍不住，就说，那边闹了大了，磅秤给人砸了，桌给人烧了，玻璃砸了，连地鳖车也给烧了！

年轻人有些兴奋，说：

你是说群众造了反？

造不造反俺不知，反正闹大啦！他叹，真有些胆大不怕死的。

年轻人说：俺爹和俺二哥也去卖蒜薹了，不知他们有没有闹。

羊看着年轻人嘴里那两排整齐的白牙，听着他那掩饰不住的京腔，说：

这位大兄弟，俺看来啦，您不是个一般人。

年轻人说：我是当兵的，最一般的人。

您是好样的，混好了，还回家帮老人活，就冲着这一，您也有大前程，不忘本哪！

年轻人掏烟来，鲜艳的烟盒在灯光下像朵儿，他一支递给羊，羊说：

俺不会，俺还有个乡亲在路上等俺，俺接您这支烟，给他去，这辈他也没过这么级的烟。

羊把烟卷儿夹在耳朵上，提着桶，寻着来路走。

他一上公路，四叔就不兴地说：

你到东海里去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