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说：这嘴刁，你四婶饮它时，要用麸逗引着它。

生活好了，连也了。羊说，想想前几年，人也吃不上麸，何况。

你饮驴吧，别磨蹭了。

驴早就急了。它一气把桶喝，晃着，犹嫌不足的样。

四叔说：牲喝了凉，要快走，走汗来，不然要落下病。

四叔，这多少钱买的？

九百三十块，还不算易税。

这么贵！羊咋了咋，九百多块，能把它贴遍了。

钱了，四叔说，猪半年涨了九，一斤涨九！好歹咱一年也吃不了几斤猪就是了。

四叔，您还是赚，这一年下一条犊，要是下了母的，您等于净赚一条。养就是好事，比蒜。

你净想好事！四叔说，喝着西北风就能下犊？不吃草？不吃料？

夜愈来愈，他们不说话了，车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飘。羊实在有些困乏，就顾不上痛惜驴，到车辕杆上坐着，背倚着车上的栏杆，又黏又沉，他克制着自己不睡。又沙荒了，路边的木丛与昨夜一模一样，只是月亮尚未升起，树叶上没有光明。那些蝈蝈们、蛐蛐们、各鸣虫们，也与昨夜一样唧唧啾啾地叫个不停。

上坡了，驴息着，像个患严重气炎的老人。他从车上下来，驴的哮声小了些。四叔依然坐在车上，任凭那条怀的老挣扎着爬坡。羊心里有些凉，他觉到四叔是个心很狠的人，他提醒自己今后要少跟这人打。

他们爬大漫坡爬到大约有一半的时候，月亮从东边极遥远的低洼升起来了。他知，这时刻比昨夜里那时刻要晚一，这月亮也比昨夜那月亮小一。它是苍黄的，也是微红的，它是苍黄、微红、淡薄、浑浊、有气无力、睡意朦胧，比昨晚上略小，比明晚上略大的半块破月亮。它的光线又短又弱，似乎照耀不到这沙岗、木和柏油的公路。他拍了一掌驴冷汗涔涔的脊梁。车缓慢地转动着，缺油的轴承吱吱扭扭地叫着。四叔有时会突发地唱一句氓小调，又突发地停止，唱时无准备，停时无延续。月光其实还是能够照耀到这里的，难那木叶片上闪烁的不是月光吗？蝈蝈翅膀上明亮如玻璃的碎片难不是月光在闪烁，清冷的蒜薹味里难没掺月光的温味吗？低洼有烟云，凸有清风，四叔唱——不知骂还是骂人：

你这个～～婊养的～～狗杂，提上了你就～～念圣经～～

他哭笑不得，看见从岗来两贼亮的光，那光忽忽低，忽左忽右，像铰布的剪刀一样。接着听到了达轰鸣。路两侧的树木和草地都清晰可辨，一只胖的金钱豹夹着尾潜树的影里。驴浑冒冷汗，羊地抱着它的，把车到路的尽边。灯光照得四叔的母像兔一样瘦小。四叔也下车来，抓着的鼻绳，把车到路尽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