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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吃事三篇(6/7)

但舍不得吃。将它们用细绳绑成一串,让它们吐团团泡沫,噼哧噼哧地细响着。把它们提到集上去,三分钱一只卖给公社,换来钱买些霉粱米、棉籽饼什么的,磨成粉,掺上野菜,能大事儿。过苦日,决不能贪图嘴痛快,要有意识地给嘴设置障碍、制造痛苦。

秋天,草籽成熟。最好吃的草籽是。这东西很像谷,带着壳磨碎,成窝蒸熟,吃到嘴里嚓嚓响,很是彩。

秋天好吃的虫儿很多,除了形形的蚂蚱,还有蟋蟀。秋的蟋蟀黑得发红,肚里全是儿,炒熟了吃,有一奇异的香气。捉蟋蟀比捉蚂蚱难度大一些,这虫儿不但蹦得好,还会钻地。还有一虫儿,现在我知它们的名字叫金,是蛴螬的幼虫,像杏般大,全黑亮,趋光,晚上往灯上扑,俗名"瞎撞"。这虫儿好聚群,停在枝条或是草棵上,一串一串的,像成熟的。晚上,我们摸着黑去"瞎撞",一晚上能一面袋。此虫炒熟后,那滋味又与蟋蟀和蚂蚱大大的不同。还有豆虫,中秋节后下蛰。此下蛰后,肚里全是白的脂油,一粒屎也没有,全是白。

冬天就惨了。夏秋三季,我们还能捣草木虫鱼吃吃,冬天草木凋零,冰冻三尺,地里有虫挖不来,里有鱼捞不上来。但人的智慧是无穷的,尤其是在吃的方面。大家很快便发现,上过的洼地地面上有一层结的青苔,像揭饼一样一张张揭下来,放在里泡一泡,再放到锅里烘,酥如锅。吃光了青苔,便剥树。剥来树,用斧剁碎、砸烂,放在缸里泡,用拼命搅,搅成糨糊状,煮一煮就喝。吃树的前半分的工序和毕升造纸的过程差不多,但我们造来的不是纸。从吃的角度来说,榆树是上品,柳树次之,槐树更次之。很快,村里村外的树都被剥成,十分可怜的样,在寒风中颤抖着。在这危急的关,政府不知从哪里调拨来救济粮。所谓救济粮,本不是粮,而是一些发霉的萝卜叶一类的东西,挤压成件。现在拿那样的东西喂猪,猪也不会吃。但在当时确是货真价实的宝贝。分时人人都红着,盯着秤杆,一星一,秤秤低,都十分计较。这东西也不是常有的,总是在人们饿得即将停止呼时,才会发放一次,可见国家也是相当的困难。发放救济粮的钟声敲响时,连躺棺材里的人也会蹦来。这当然是夸张。那时候,人死得太多,哪里还有什么棺材。死了,好歹拖去,让狗吃了拉倒。那是狗的黄金岁月,吃死人吃的,都疯了,见了活人也往上扑。有人可能要说:你们为什么不去打狗吃呀?狗营养丰富,味。你问得好,你这念,我们早就想到了,可我们得如罐,走两步就息不迭,本不是狗的对手。与其说去打狗,勿宁说去给狗加餐。如果有枪,勾一下扳机的力气还是有的。但在那情况下,老百姓手里要有了枪,什么样的坏事来呢?公社书记和公安人员手里倒是有枪,但他们有粮吃,不必去打狗吃。他们嫌吃死人的狗太脏,提着枪去打野兔、大雁、什么的佐餐。

大概是1961年的节吧,政府给我们每人半斤豆饼,让我们过年。领取豆饼的场面真是欣鼓舞的场面。有的人,用衣襟兜着豆饼,一边往家走,一边往嘴里。我家邻居孙大爷,人没到家,就把发给他家的豆饼全都吃光了。他一到家就被老婆孩给包围了,骂的骂,哭的哭,恨不得把他的肚豁开,把豆饼扒来。可见在饥饿的人群里,要大打折扣。孙家大爷躺在地上,面如灰土,泪汪汪,一声不吭,任凭老婆孩撕掳踢打。孙家大爷当天夜里就死了。他吃豆饼太多,渴,喝了足有一桶,活活给胀死了。那时我们的胃薄得如纸,轻轻一胀就破了。孙大爷死了,他的老婆孩,没掉一滴泪。多少年后提起来,孙大还恨得牙,骂老吃独,连一人味都没有,死不足惜。这次年关豆饼,胀死了我们村十七个人,教训很刻。后来我在生产队饲养室里喂,偷饲料豆饼时,总是十分节制,适可而止,生怕蹈了孙大爷的覆辙。

那几年里,母亲经常对我们兄弟讲述她的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在外祖父的坟墓外边见到了外祖父。外祖父说他并没有死去,他只是住在坟墓里而已。母亲问他吃什么,他说:吃棉衣和棉被里的棉絮。吃去,拉来;洗一洗,再吃去;拉来,再洗一洗…母亲狐疑地问我们:也许棉絮真的能吃?

度过60年代初期,往后的岁月还是苦,但比较起来就好多了。"文化大革命"期间,村里经常搞忆苦思甜运动,大家一忆苦,总是糊糊涂涂地忆到1960年。一忆到1960年,们就起来喊号,一是要打倒苏修,二是要打倒刘邓,们说1960年的饥荒是刘邓串通了苏修卡中国人的脖造成的。我们明知这是胡说,但谁也不去装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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