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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吃事三篇(5/7)

孔夫说"也",应该是对成年人而言。对小孩来说,""还不成为一个问题(西方人被弗罗伊德得早熟另当别论)。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二十岁以前,""也不是一个重要问题,因为从我有记忆力起,就一直饥辘辘。这样说很可能又要招致一些好汉们的痛骂,给我扣上一"给社会主义抹黑"的大帽。但事实如此,饿肚既不光荣也不好,何必假造。但有没有炫耀"苦难"的意思呢?有,的确是有,这是我跟着你们学的。

我生于1955年,那是新中国的第一个黄金时代。据老人们说,那时还能吃饱肚。但好景不长,很快就大跃了,一跃就开始挨饿。我记得最早的一件事是跟着母亲去吃公共堂。端着盆提着罐,好几个村的人挤在一起排队,领一些米少菜多的稀粥,很少有粮。我记得我家邻居的一个男孩把一罐稀粥掉在地上,罐碎粥。男孩的母亲一边打着那男孩一边就哭了。男孩喊着:娘哎,别打了,快喝粥吧!他忍着打趴在地上,伸,添地上的粥吃。他说,娘,快喝,喝一赚一。他的母亲,听了他的话,跪在地上,学着儿的样,添粥吃。在场的人,无不夸奖那男孩聪明,都预见到他的前途不可限量。果然是人似秤,那当年的男孩,现在已是我们村的首富。他靠养虫致富。养蝎,养知了猴,养豆虫,价卖给大饭店和公家的招待所。他看准了有钱的人和有权的人嘴越来越尖,味越来越刁,他们拒绝大鱼和大,喜吃奇巧古怪,像可的小鸟。光就是金钱。他说下一步要训练贵人们吃棉铃虫。

公共堂垮台后,最黑暗的日降临了。那时不但没饭吃,连饭吃的锅都没有了。好多人家用瓦罐煮野菜。我家还好,大炼钢铁期间我从废铁堆里捡了一个日本兵的破钢盔着玩,玩够了就扔到墙旮旯里。祖母就用钢盔当了锅。瓦罐不耐火,几天就炸;得灰飞烟灭,狼狈不堪。我家的钢盔系钢铸造,传快捷,无比,不怕磕碰,不怕火烧,真是一件好宝贝。祖母用它煮野菜,煮草,煮树,煮了一盔又一盔,像喂小猪一样喂着我们兄弟妹,度过了可怕的饥馑之年。

很多文章把三年困难时期写得一团漆黑,毫无乐趣,这是不对的。起码对孩来说还有一些乐。对饥饿的人来说,所有的乐都与相关。那时候,孩们都是觅灵,我们像传说中的神农一样,尝遍了百草百虫,为扩充人类的谱作了贡献。那时候的孩,都着一个大肚,小细如柴,脑袋大得奇。我是其中的一员。我们成群结队,村里村外地觅。我们的村外是望不到边的洼地。洼地里有数不清的,有成片的荒草。那里既是我们的库,又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在那里挖草挖野菜,边挖边吃,边吃边唱,分像羊,分像歌手。我们是那个时代的羊歌手。我难忘草地里那发亮的油蚂蚱,炒熟后呈赤红,撒上几粒盐,味极了,营养好极了。那年蚂蚱真多,是天赐的。村里的大人小孩都提着葫芦,在草地里捉蚂蚱。我是捉蚂蚱的冠军,一上午能捉一葫芦。我有一个诀窍:开始捉蚂蚱前,先用青草的把手染绿,就是这么简单。油蚂蚱被捉了,你一伸手它就蹦。我猜它们很可能能闻到人手上的味,用草一涂,就把味遮住了。它们的弹力那么好,一蹦就是几丈远。但我的用草染绿了的手伸去它们不蹦。为了得到的奖赏,我的诀窍连爷爷也不告诉。那时就搞起了质刺激,我捉得多,分给我吃的也就多。蚂蚱虽是好东西,但用来当饭吃也是不行的。现在我想起蚂蚱来还有恶心。

吃过蚂蚱,不久就是夏天。夏天是最丰富的季节,是我们的好时光。60年代雨特别多,庄稼大都涝死。洼地里,成了一片汪洋。各鱼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品很多,有的鱼连百岁的老人都没见过。我捕到一条奇怪的鱼。它周翠绿,翅尾鲜红,丽无比。此鱼如养在现在的鱼缸里,必是上品,但吃起来味腥臭,难以下咽。洼地里的鱼虽多,但饥饿的人比鱼还要多,那时又没有现在这么先的捕鱼工,所以后来要捕到几条鱼也就不容易了。捕不到鱼,也饿不死我们。我们从面上捞浮萍,底捞藻菜,熬成鲜汤喝。所以老人说,边上饿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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