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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吃事三篇(7/7)

我不但饭量大,而且品质不好。每次开饭,匆匆把自己那份吃完,就盯着别人的饭碗号啕大哭。母亲把自己那份省给我吃了,我还是哭。一边哭着,一边公然地抢夺我叔叔的女儿的那份。那时我们尚未分家,一家老小,有十三之多。在这样的大家里,母亲是长媳,一直忍辱负重,日本来就很难过,我的无赖,更使母亲境艰难。夺我堂吃,确是混账。我婶婶的脸难看,说的话像毒药一样,一句句都是冲着母亲来的。母亲只好骂我,向婶婶赔礼歉。这是我一生中最坏的行为,至今我也不能原谅自己。长大后我曾向堂说起过此事,她淡然一笑,说不记得了。

母亲常常批评我,说我没有志气。我也曾多次暗下决心,要有志气,但只要一见了,就把一切的一切忘得净净。没有德,没有良心,没有廉耻,真是连条狗也不如。街上有卖熟猪的,我伸手就去抓,被卖人一刀差把手指砍断。村里托着一只香瓜,我上去摸了一把,被一脚踢倒,将瓜砸在上,得满。那些年里,我的嘴把我自己搞得人见人厌,连一堆臭狗屎都不如。吃饱了时,我也想痛改前非,但一见好吃的,立刻便恢复原样。长大后从电视上看到鳄鱼一边吞一边泪的可恶样上就联想到自己,我跟鳄鱼差不多,也是一边泪一边吃。在家里如此,去也如此。我去偷生产队里的料吃,被保员抓住,将脑袋到沤料的缸里,差呛死。我去偷人家的萝卜,被抓住,当着数百名民工的面,向主席的画像请罪。我去生产队的生地里偷扒刚下的生吃,中了药毒,差要了小命——生米是用剧毒农药浸泡过的。至于偷瓜摸枣,更是常事。有时被捉住,有时捉不住。被捉住就挨顿揍,捉不住就如同打了一个大胜仗。有一次我去偷临村的西瓜,被看瓜人发现,那愣青端起土炮就搂了火,扑通一声响,惊天动地,打倒了一片玉米,吓得我。想跑,挪不动,被人家当场活捉,用土炮押送到学校去,成了轰动学校的新闻。与吃有关的恶心经历窝事,写成文那真叫罄竹难书。这几年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偶尔也敢人模狗样一下,但一回到家乡,上就像一条挨了痛打的狗,地夹起尾,生怕一翘尾引起乡亲们的反,把我小时候那些丑事抖搂来。

有人说我对军队没有情,这是让我不能接受的。挂在嘴上的情多半虚假,藏在心里的才有质量。我当兵之后才真正填饱了肚,有了一些人的尊严,就冲着这一,也不敢对军队没有情。当兵临走前,村里的几个复员兵来给我传授他们在队积累的宝贵经验。他们说:如果吃面条,第一碗捞半碗,连带搅和,凉得快,吃得也快。吃完这半碗,再去狠狠地盛来冒尖一碗,慢慢地吃。如果第一碗就盛得很满,等你吃完再去捞时,锅里就只剩下汤了。如碰上吃米饭,万万不可咀嚼,只要一咀嚼,南方兵就发笑。我到了队,才发现那些复员兵纯粹是在胡说八。新兵连生活差一些,分到新单位,简直就是上了天堂。我们那单位,只有十几个人,却了五十多亩地,每年两季,一季小麦,一季玉米。小麦磨成粉(我们只吃粉),玉米用来喂猪。你就想想我们那单位的生活吧。战友的父亲来队吃了几天,叹不已,:什么是共产主义?这就是了。我从新兵连下到新单位,第一顿吃了八个馒,自觉不好意思,更怕给领导造成不良印象,影响了步,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就这样也把炊事班长吓了一,跑去向理员汇报情况,说理员大事不好了!理员说有什么大事不好了,难是鬼了村吗?炊事班长说鬼倒是没有村,但是来了几个新兵,个个都是饭桶,吃得最少的那个,一顿饭还吃了八个馒理员说我就怕他们不能吃,能吃的兵必能,不能吃的也不能,我们的粮大大的有。明天就给我杀猪,给这几个小油油。第二天果然宰了一猪,切成拳大的块儿,红烧了半锅。馒是新蒸的,白得像雪膏似的,猪炖得稀烂,就会化。啥叫幸福?啥叫激涕零?啥叫欣喜若狂?这就是了。这顿饭吃罢,我们几个新兵,走起路来都有些摇摇晃晃,吃猪吃醉了。我个人的觉是肚腹沉重,宛若怀了一窝猪崽。这一顿真正叫过瘾。二十年来第一次,就此逝世也不冤枉。但后遗症很大,我整夜在球场上溜达,一的荤油像小蛇一样,沿着咙往上爬,嗓像被小刀割着似的。第二天还是大白馒红烧,我们开始羞羞答答,挑拣瘦吃,吃起来也有些文质彬彬了。理员骂:原以为来了几条梁山好汉,却原来也是些松包

又过了几十年,当我成了所谓的"作家"之后,在一些宴席上,又吃到了蚂蚱、蟋蟀、豆虫等昆虫,又吃到了当年吃坏了胃的野草、野菜,满桌的鸭鱼反而无人问津。村里的首富,竟是一个养虫的专业。我想,怪不得哲人们说两极相通,原来饿极了和饱极了都要吃草木虫鱼,就像北极和南极都是冰天雪地一样。

1997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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