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走走留留，磨磨蹭赠，饥一顿，饱一顿，终于到了。你爹我跟随着一群酒贩，从崇文门了北京城。恍惚记得你说她的那个堂弟是在刑大堂当差，便打听着到了六，然后又找到刑。大门站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兵勇。你爹我一靠前，就被一个兵勇用刀背拍去一丈远。你爹我千里迢迢赶来，当然不会就这样死了心，便整天价在刑的大门转悠。刑大街两侧，有几家大饭庄，什么"聚仙楼"啦，贤人居"啦，都是堂皇的门面，闹嚷嚷的客，闹时大两边车相连，满大街上飘漾着鸭鱼的奇香。还有一些没有名号的小吃铺，卖包的，打火烧的，烙大饼的，煮豆腐脑的…想不到北京城里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怪不得外地人都往北京跑。你爹我从小就能吃苦，有力见儿，常常帮店里的伙计一些活儿，换一碗剩饭吃。北京到底是大地方，讨饭也比密容易。那些有钱的主儿，常常一桌鸭鱼，动几筷就不要了。你爹我拣剩饭吃也天天闹个肚圆。吃饱了就找个避风的墙角睡一觉。在洋洋的光里，我听到自己的骨架喀吧喀吧响着往大里长。刚到京城那二年，你爹我蹿一，真好比渴的小苗得了雨。

就在你爹满足于乞生活、无忧无虑地混日时，突然地起了一个大变化：一群叫把我打了个半死。当的那位，瞎了一只，瞪着一只格外明亮的大，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样实在是吓人。他说：

"小杂，你是哪里钻来的野猫，竟敢到大爷的地盘上来捞儿？爷爷要是看到你再敢到这条街上打转转，就打断你的狗，抠你的狗！"

半夜时，你爹我好不容易从臭沟里爬上来，缩在个墙角上，浑疼痛，肚里又没儿，哆嗦成了一个儿。我到自己就要死去了。这时，恍恍惚惚地看到你站在了我的面前，对我说：

"儿，不要愁，你的好运气就要到了。"

我急忙睁，前啥也没有，只有冷飕飕的秋风得树梢呜呜地响，只有几个快要冻死的蛐蛐在沟边的烂草里唧唧地叫，还有满天的星斗对着我眨。但是我一闭，就看到你站在面前，对我说好运气就要来到了。我一睁开睛她就不见了。第二天一大早，日通红，照耀着枯草上的白霜，闪闪烁烁，很是好看。一群乌鸦，呱呱地叫着，直往城南飞。不知他们匆忙飞往城南去什么，后来我自然明白了乌鸦们一大早就飞往城南是去什么。我饿得不行了，想到路边的小店里讨东西填填肚，又怕碰到那个独龙。忽然看到路边的煤灰里有一个白菜儿，就上前捡起来，回到墙角蹲下，喀喀嚓嚓地啃起来。正啃得起劲，就看到十几匹大、上驮着红缨凉帽、穿红边灰布号衣的兵勇，从刑的大院里拥，在那条刚刚垫了新鲜黄土的大上嗒嗒地奔跑。上的兵勇挎着腰刀，手里提着鞭，见人打人，见狗打狗，把一条大街打得净净。

过了一会儿，一辆木囚车，从刑大院里来了。拉车的是一瘦骡，脊梁骨，刀刃，四条，木。囚车里站立着一个被散发的囚徒，一张脸模模糊糊，眉目分不清楚。囚车在路上摇晃着，缺油的车轴发吱吱呀呀的声音。车前，由刚才那几个来回奔跑的兵引导，兵的后边是十几个着大喇叭的手。大喇叭发的声音无法形容，哞——哞——哞——一群哭。囚车的后边，是一小撮骑的官员，都穿着鲜明的朝服，当中那个大胖，留着两撇八字胡，有不真，敢情是用糨粘上去的。官员的后边，又是十几个兵。在囚车的两旁，护着两个穿黑衣、扎板腰带、红帽、手里提着宽阔大刀的人。他们俩都生着紫红的脸膛——那时我不知他们是用公血涂了脸。他们俩走起路来轻悄悄的，没有一声音。你爹我不错珠地盯着他们，一颗心完全地被他们的风度迷住了。我当时就想，什么时候我才能学他们样儿，用那大黑猫的方式轻悄悄地走路呢？突然间，我听到你在我的后说：

"孩啊，那就是你舅舅！"

我急忙转回，后就是那堵灰墙，本没有你的踪影。但我知你显灵了。于是你爹我大喊了一声：舅舅！同时就到有人在背后猛推了一把，你爹我不由己地对着囚车扑了上去。

这一扑，可真是不知天地厚。囚车前后的官员和兵都愣住了。有一匹猛地将前蹄举起来，吱吱地叫着，把背上的兵掀了下来。我冲到了那两个手持大刀的黑衣人面前，哭着说：舅舅，俺可算找到您啦…多少年来的委屈一瞬间迸发来，泪咕嘟咕嘟地往外冒。那两个风度非凡。手持大刀的人也愣住了。我看到他们张结，互相打量着，用神问讯对方：

"你是这个小叫的舅舅吗？"

没等他们俩反应过来，那些车前车后的护刑兵回过神来，齐声发着威，举着兵刃，呼啦啦地包围上来。一片寒光罩住了我的。我到一只大的手夹住了我的脖，把我提了起来。脖上的骨似乎被他碎了。我在空中挣扎着，哭叫着：舅舅啊，舅舅…然后我就被人家摔在了地上，呱唧一声响，摔死一只青蛙就是这动静。我的嘴正好啃在了一堆粪上，那粪还是呼呼的。

囚车后边，一匹魁梧的枣红上，端坐着一个黑脸大胖。他上着镶有蓝晶的翎帽，穿前绣着一只白豹的长袍。我知这是个大官。一个兵勇单膝跪地，响亮地报告：

"大人，是一个小叫。"

两个兵勇把我拖到大官面前，一个兵揪着我的发，使我的脸仰起来，好让上的大官看到。黑胖大人看了我一，长吁了一气，骂：

"不知死的个孩！叉到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