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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赵甲狂言(7/7)

漆黑的小睛、从粪里寻找的小麻雀,哪里有你的影?娘啊…我到十分的难过,不由地放声大哭。我的哭腔很长,比路边那条臭沟还要长。我的心中,充满了对你的思念和不满。娘,您让我冲上去认舅舅,可谁是我的舅舅?人家把您的儿提起来,如提着一条死猫烂狗,一松手,扔了路边的臭沟,差一没要了儿的小命。这些您难看不到吗?娘,您要是真有灵验,就指一条光明大,让儿苦海;您要是没有灵验,脆就不要开言,儿该死该活小朝天,什么都不要您来。但你们的不听我的,她那苍老的声音,在我的脑后,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儿,去看看吧,他就是你舅舅…他就是你舅舅…"

你爹我发疯般地向前跑,去追赶行刑队。只有在我拼命奔跑时,你才会暂时地闭上她的嘴。只要我的脚步一慢,她那令人心烦意的唠叨声就会在我的耳朵边上响起。你爹我不得不猛跑,为了逃避一个幽灵的唠叨,哪怕再被那些红缨凉帽的兵勇扔到臭沟里去。我尾随着行刑队,了宣武门,走上通往菜市刑场去的那条狭窄低洼、崎岖不平的路。那是我第一次踏上这条天下闻名的路,现在这条路上层层叠叠着我的脚印。城外的景象比城内立见萧条,路两边低矮的房舍之间,夹着一片片碧绿的菜地。菜地里有白菜,有萝卜,还有一架架叶萎黄、蔓糟糟的豆角。菜地里有一些弯腰活的人,他们对这支闹哄哄的行刑队大概很不在意,有的一边活一边往路上冷冷地瞅一,有的只顾低活,连都不抬。

到了临近刑场的地方,弯曲的路突然消失在广阔的刑场里。刑场上垒起的台的周围,站着一群无聊的闲人,闲人中夹杂着一些叫,那个打过我的独龙也在其中,可见这里也是他的地盘。士兵们匹,排开了队形。那两个风度迷人的刽手,打开了囚车,把犯人拖了下来。犯人的可能是断了,拖拖拉拉着,让我想起烂了的葱叶。刽手把他架到刑台上,一松手,他就了,简直就是一堆剔了骨。刑台周围的闲人们嗷嗷地叫起来,他们对这个死囚的窝表现不满意。孬!站起来!唱几句啊!在他们的鼓舞下,囚犯慢吞吞地移动起来,一块一块地动,一地动,十分地艰难。闲人们起声鼓噪,为他鼓劲加油。他双手地,终于将上竖起,直,双膝却弯曲着跪在了地上。闲人们喊叫着:

"汉,汉,说几句话吧!说几句吧!说,砍掉脑袋碗大个疤,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个囚犯却瘪瘪嘴,哇哇地哭了几声,然后喊:

"老天爷,我冤枉啊!"

围观的人突然都闭住了嘴,傻呆呆地望着台上的人。两个刽手风度依旧。这时,你魂又在我的脑后唠叨起来:

"喊吧,儿,好儿,快喊,他就是你舅舅!"

她老人家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声调也越来越气也越来越严厉,一森森的凉风直扑到我的脖上,如果我不喊叫,她就要伸手掐死我。万般无奈,你爹我冒着让凶狠的兵用大刀劈死的危险,拖着三丈哭腔,叫一声:

舅舅——

顷刻间,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你爹上。监斩官的目光、兵的目光、闲人叫的目光——这些目光都被我遗忘,只有那死囚的目光让我终生难忘。他猛地昂起了血模糊的,睁开了被血痴糊住的双,对着我,仿佛了两只红的箭,一下就把我击倒了。这时,那个黑胖的监刑官大喊一声:

"时辰到——"

随着他的喊叫,大喇叭一齐悲鸣起来,那些个兵也都嘬着嘴了呜呜的声音。一个刽手伸手揪住了死囚的小辫,往前牵引着,使死囚的脖直如。另一个刽手,用胳膊拐着刀,往右偏转,然后,潇洒地往左转回,噌,一白光闪过,伴随着半截冤枉的哀鸣,前边那个刽手已经把死囚的脑袋地举了起来。执刀的刽手与他的同伴站成一排,面对着监刑官,齐声呼:

"请大人验刑!"

一直骑在上的黑胖大人,对着那颗悬空的人一挥手,像与朋友告别似的,然后就扯缰转过,哒哒哒哒地驰离了刑场。这时,观刑的人们齐声呼,叫奋勇向前,挤在刑台周围,等待着上台去剥死囚的衣服。囚犯的腔里,血如贯球,突突地冒来。半截血脖往上拱了拱,尸猛地往前倒了,如同歪倒了一个大酒坛

你爹我终于明白了,监斩官不是我的舅舅,刽手也不是我的舅舅,兵中也没有我的舅舅,被砍去了脑袋的,才是我的舅舅。

当天晚上,你爹我找了棵歪脖柳树,解下了腰带,挽了个扣儿,搭在树杈上,把脑袋钻了去。爹死了,娘死了,惟一可投靠的舅舅,被人砍了脑袋。你爹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索死了利索。你爹就要摸到了阎王爷爷鼻的时候,有一只大手托住了我的

他就是那个砍掉了我舅舅脑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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