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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6/10)

人为财死,鸟为亡”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在混和腐化的年代里,人跟鸟一样,看起来好像自由自在,实际上到都是陷阱和罗网、弹弓与猎枪。好,我们的鼻已被气味毒害,我们掩住鼻,赶快把烹饪学院弃置在一侧,跟我斜刺里走,穿过狭窄的鹿街,听到呦呦鹿鸣,想象它们在野之萍。看着街两侧店铺门前悬挂着的鹿角,纵横叉,犹如枪林剑丛。踏着铺着青石板的古旧路,石板上生着苔藓,石里挤绿草,石板溜,注意脚下,当心摔跤。我们小心翼翼,拐弯抹角,拐驴街。脚下的路还是用青石铺成。它们历尽沧桑,饱受风雨打、辗蹄踏之苦;棱角尽失,像铜镜般光。驴街比鹿街略微宽阔,石板上汪着污秽的血、铺着黑的驴。驴街比鹿街更。街上蹒跚着漆黑的乌鸦,呱呱叫。行路艰难,提醒大家当心,遵守走路规范:要正直,脚下要生,不许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乍城市的乡佬。那样要跌跤,跌跤不雅观,跌跤很糟糕,脏了衣服事小,跌坏了事大。总之跌跤很糟糕。为了读者幸福,咱们歇歇再走。

咱酒国有千杯不醉、慷慨悲歌的英雄豪杰,也有偷老婆私房钱换酒喝的酒鬼,还有偷摸狗、打架斗殴、坑蒙拐骗的氓无赖。想当年吃和尚拳打遭青面兽刀杀的青草蛇张三泼二都在咱酒国留下了后代,恶连绵,再有两千年也不会断绝。此类人聚集驴街,是咱酒国一景。你看那个叼烟卷儿倚着门板儿,那个提着酒瓶啃着钱儿,那个哨儿架着鸟笼的,都是。朋友们仔细看,别去招惹他们,正经人不理街混,新鞋不踩臭狗屎。这条驴街是咱酒国的耻辱也是咱酒国的光荣。不走驴街等于没来酒国。驴街上有二十四家杀驴铺,从明朝开杀,杀了一个清朝又加一个中华民国。共产党来了,驴成了生产资料,杀驴犯法,驴街十分萧条。这几年对内搞活对外开放,人民生活平不断提,需要吃质量,驴街又大大繁荣。“天上的龙、地上的驴”驴香、驴、驴是人间味。读者看官,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女士们、先生们“三揩油喂了麻”“斯特斯”什么“吃在广州”纯属造谣惑众!听我说,说什么?说说咱酒国的名吃,挂一漏万在所难免,请多多包涵。站在驴街,放酒国,真正是吃如云,目不暇接:驴街杀驴,鹿街杀鹿,街宰,羊巷宰羊,猪厂杀猪,胡同杀,狗集猫市杀狗宰猫…数不胜数,令人心烦意燥,总之,举凡山珍海味飞禽走兽鱼鳞虫介地球上能吃的东西在咱酒国都能吃到。外地有的咱有,外地没有的咱还有。不但有而且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最了不起的是有特有风格有历史有传统有思想有文化有德。听起来好像实际不是。在举国上下轰轰烈烈的致富中,咱酒国市领导人独、独辟蹊径,走了一条独的致富路。诸位朋友、先生们、女士们,人生在世、大概没有比吃喝更重要的事情了。人为什么要长着一张嘴?就是为着吃喝!要让来到咱酒国的人吃好喝好。让他们吃名堂吃乐趣吃瘾。让他们喝名堂喝乐趣喝上瘾。让他们明白吃喝并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而是要通过吃喝验人生真味,悟生命哲学。让他们知吃和喝不仅是生理活动过程还是神陶冶过程、的欣赏过程。

慢慢走,要欣赏。驴街二里长,杀驴铺列两旁。饭店酒馆九十家,家家都用驴的尸原料。样翻新,招迭,吃驴的智慧在这里集了大成。在驴街吃遍九十家的人一辈可以不再吃驴。也只有吃遍驴街的人才可以拍着脯说:我吃过驴!

驴街像一丰富的大辞典,我的嘴即便锋利得能够斩钉截铁也说不及说不尽说不透。说不好瞎说,说不好胡说,请原谅请包涵,请允许我一杯“红鬃烈”抖擞抖擞儿。数百年来,咱驴街结果了多少驴的命,实在无法统计,可以说咱驴街上白天黑夜都游走着成群的驴的冤魂,可以说驴街上的每一块石上都浸透了驴的鲜血,可以说咱驴街的每一株植里都贯注着驴的神,可以说咱驴街的每一个厕所里都蓬着驴的灵魂,可以说到过驴街的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备了驴的气质。朋友们,驴事如烟,笼罩在驴街上空,减弱了太的光辉,只要我们闭上睛,就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形形驴在奔跑、嘶叫。

这里有一个类似神话的传说:每当夜人静时,便有一极其玲珑、极其俊秀的小黑驴儿(不知什么别),在青石板上往来奔驰,从街东跑到街西,又从街西跑到街东。它的俊秀的如同黑玛瑙刻成的酒盅儿般的,敲打着光的青石板,发清脆的响声。这响声在夜里如同天上传下来的音乐,有几分恐怖,几分神秘,几分温柔;闻之哭,痴,醉,喟然长叹。如果是月明之夜那夜,矮人酒店的掌柜余一尺多吃了几杯老酒,胃,便袒着圆圆的肚腹,像一面小鼓,举着一张竹椅,到店门外那株老石榴树下纳凉。一派月洒下来,照耀得石板路如同明镜。已是中秋天气,凉风习习,外纳凉者早已绝迹,余一尺如不是酒力发作也不会外纳凉。人如蚁群的白天变成了现在的清凉模样,唧唧的虫鸣在各个角落响起,如同利箭一般尖锐,似乎能穿透铜墙铁。凉风拂肚,生无限幸福,一尺仰望着树上那七大八小、呶着般的小嘴儿的甜石榴,正要朦陇睡,忽觉一炸,周爆起疙瘩,睡意随风飘散,整个已是动弹不得——如同被武林一般,当然他的思维是灵活的,他的睛也是灵活的。他看到一匹黑的小驴仿佛从天而降,现在街上。小黑驴又又胖,周放光,犹如用蜡成的。它在街上打了几个、站起来,抖擞抖擞,似乎要抖擞掉那些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它就地蹦了个,撅着尾在街上跑起来。从街东跑到街西,又从街西跑到街东,就这样跑了三个来回。如同一黑烟在街上来回窜突。清脆的蹄声把秋虫的唧唧声彻底淹没。当它停在街心不动时、秋虫鸣声又突然大作。余一尺这时还听到了狗市上群狗的汪汪汪,街上犊的哞哞哞,羊巷里羊羔的咩咩咩,胡同里儿的咴咴咴,以及远远近近的公鸣声:…哽…。小黑驴站在街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两只黑睛像小灯笼一样。余一尺早就听说过这小黑驴的故事,今日亲看见,心中惊悚异常,方知世界上的传说都不是凭空造。现在他屏息缩,变成一块死木,大睁着睛,要看那小黑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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