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你护着她？我偏说：货！货！”

老欧拧开电视，开足音量。邻居早就习惯酣睡在他们的喧哗声吵闹声电视噪声里。邻居们也喜听电视，既然他们不好意思老是登门来看电视，听听也好。

话剧团从一个乡巡回到另一个乡，大戏小戏都演，小菲又成了金牌替演员，因为她基本上在这些戏里都演过角。少数没演过的，她背台词如神，立刻能替上去。她没想到在近五十岁的时候终于如愿，演上了《玩偶之家》的女主人公。乡镇没有电视、电影，但也知城里人下行洋货，所以演西方戏剧场场爆满。

她的生活又回到三十多年前，打背包、发、扎营盘、睡通铺。年轻演员们都自找门路，拍电影、电视，没门路的也不下乡，反正工资都一样，谁会稀罕那几个补助？老演员们演了一辈戏，有戏演就很快活。一个中年人的剧团，从县城跑到乡镇，从乡镇跑到村，连开的玩笑都和几十年前差不多，似乎非得凑在一块儿，才有这么多玩笑。几个跟小菲从队文工团转业的老朋友，见了粪还会说：“哎，小菲，帽掉了！”小菲还是会笑得很响。

小菲最不快乐的时候就是想到欧萸。现在欧老师欧大师照样引女人。想到这小菲就咬牙切齿：老欧在盐碱地推小车，你们都缩在哪儿呢？想陪如今风光的老欧，你有从批斗台陪起，陪到盐碱地，陪过一个月给他挣二十份清蒸四两白糖的日，陪过来了，你就成我这样了，又老又胖。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呢，我还能演娜拉呢！

每次巡回演转几个县回到省城，小菲就在家里展开彻底大搜查。从欧萸的信件到他新添置的衣服、鞋，到收到的礼品，包括书、字、画、工艺品。他看得上的字、画很少，收了也不会挂到墙上，若挂上了墙，她就要侦察作者是男是女，若是女，她会在客人里把这个女人找到，若这位女客人有姿有，两必有一番枪剑　。

话剧团一日日破败下去，剧场的舞台上放了一张乒乓球桌，年轻演员天天打比赛。老演员们有的抱了孙，便把孙带到这里来逗。上北京参加全国话剧会演的戏拿了个小奖项，是一位角得了什么“新人奖”，编剧回来便了省宣传。这一天话剧团接到宣传的指示，让他们演三场。很久没演戏，小菲和欧萸说：“你再不看我的戏，这一辈可都错过去了。”

“打电话给都汉没有？”老欧跟她逗耍。

她一想，英明，都汉少说能带一个营来。虽然他已离休，但影响是不散的。都汉一听小菲要上台，说他必到无疑。第二天排练时，都汉打电话来，叫她给他留一百二十张票，他说机关俱乐请全机关愿意看戏的参谋、事都来。如果人到不齐，没关系，票钱还是俱乐主任文化活动经费来付，只给他留票就是了。虽然不足一个营，一个连是有的。这年能有一个连的人在台下看戏，演戏胆就壮了。

“到底是都汉啊！”小菲一边给老欧剥橘一边得意地叹。

“看一辈戏，也没看名堂。”老欧说。

她斜他一：“哼哼。”他不理她，睛盯在书上。

“嫉妒了一辈，也不愿承认。”她说。

他一反应也没有。

“有什么意思呢？我看你不缺乏七情六，就是要装得脱俗。什么叫俗？俗是人之常情。”

“你别说，这是句妙语。”他人在书后面说。

“讽刺谁呀？我没平，我嫉妒，嫉妒多痛快！想把那些小蹄小贱人打去就打！像你，为一个脱俗，憋了一肚嫉妒，憋了几十年！”

“烦死了！”

“我知你烦我。怎么不烦呢？周围一群嘴抹的，弹个琴就有人说：哎哟，跟肖似的！什么狗娘们，听过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