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在门跟人说这个戏如何在北京获奖，其中一个演员就从这戏登上了银幕。快到七，票售去二十二张。书记叫大家卸妆，演取消。小菲心里好酸，连都汉也不要来看她的戏了。

她抠一团卸妆油，浑无力地坐在那里。似乎把这一脸妆卸掉，就是彻底地下台。她仔细看看镜里的脸庞，化了妆只有四十岁。男人在欧萸的年龄是不愁没人的，何况他又在走上坡路。这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省份，一名有一钱全省都是新闻。多少女人想把她小菲挤去？她们会同情老欧：妻是个破落剧团的老演员。老欧你找我们中间的谁不行啊？

刚要把卸妆油涂到脸上，书记在舞台上叫：“军区来了几卡车观众！别卸妆啊！还是我们队靠得住！”

还是都汉靠得住。小菲见一排排军人整齐地了席，却没看见都汉。军人来了有三百多人，真是一个营的兵力。小菲穿着服装走到台下，问一个军人，都汉什么时候到　。军人说：“首长病了。躺在病床上还嘱咐：一定要把队伍拉到这个剧场。”

“他什么病？”

“好像是肺炎。烧。昏迷不醒。”

演结束后，小菲给都汉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勤务兵，说全家都去了医院。第二天一早，小菲醒来就拨都汉家的电话。这回是儿媳妇。她说：“爸爸今天早上去世了。”浑受十几伤的老军人，最后输给了肺炎。

“怎么会呢…”小菲泣起来。

儿媳妇上受这边泣的传染，泣得语不成句：“…太突然了…他的肺上有弹片…不过没想到…太大意了…”

从追悼会回来，一连几天，只要小菲一想到都汉在临终的床上还命令队去看她演戏，给小菲助威、捧场，她泪就止不住。欧萸这天晚上给她递了一块巾，说：“这一来，我也没人嫉妒了。”

她抬起泪，看他是想逗她乐，立刻吼叫起来：“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前世欠你的，都汉前世欠我的，我们都还了，你有良心吗？”她也不要逻辑了，她只把满心委屈发来，有一半为都汉发。

他怔了。因为他发现她是真舍不得那老儿。假如他一生中曾嫉妒地作痛，那么就是此刻。

虽然和蒙蒙的笔战打了一阵歇下，蒙蒙并没有停战。欧萸的长篇小说问世一年之后，蒙蒙写了一篇批判这小说的文章。她的伯父对她恩重如山，她要和他伯父的无耻叛徒打到底，打死活来。文章来后，第二天、第三天，省报市报版面如雨后发蘑菇，一片一片黑压压全是攻击欧萸的文章。方大人缘好，不像欧萸，死党没有一个。文章不仅批判他的作品，也批判他的为人。看着客人们就稀落下去。

欧萸手快，每天写了小说还能写一两篇辩论文章，但渐渐地，报纸不再登发他的东西。

他这天吃了晚饭，拿起帽门去了。大街上很繁华，小菲却觉得繁华景象中他更是形单影只。人们可以在一夜间把一个人孤立成这样。谁让他好好地去革省长、方大的命？但他若不是这么个人小菲会这样他吗？她默默跟在他后面。

他停下来，跟一个卖炒板栗的农民聊了几句。小菲赶上去，胳膊他的胳膊。

“一看就知是我们旅当年驻地的老乡。”他说“生活好多了。”

小菲从侧面看着他。第一次在旅见到他，他就是个侧面，正在写一手绝漂亮的小楷。

“你别担心。”他说。

“冷不冷？”她试试他手心的凉。

“不会又来一场‘文化大革命’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