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啊，真读书的人是不见书的。我也是前几年才懂得这个理。”

欧萸说：“好的，我很快要真读书的人了。”他以那欧家人特有的淡泊神，和父亲对峙一刹那。

小菲还没意识到他们话中的意味，她只直觉到他们父俩相互懂的是彼此话中的意味。

当天晚上十，欧萸的夫打电话来。一句话就叫小菲不要吭声，不要大惊失，因为老爷不可能不怀疑他们突然把他送上旅途的动机。欧蔚如自杀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若走运，醒过来可能要坐在椅上度完余生　。大学的红卫兵开了她几场斗争会，昨天她从临时关押她的三楼教室了下去。

“能瞒就一直瞒下去。”小菲说，向欧萸眨着神魂不定的睛。

他脸焦黄，腮帮松弛了，把两个嘴角坠了下来。单看面孔，他父亲倒平整细得多。躺在床上，他翻翻得很重，也翻得很费劲，每翻一次都一下。到早上两多，他推醒刚刚迷糊的小菲。他说：“我想还是告诉父亲。不然你一个人照顾他的时候，万一他猜蔚如的事，你会很难的…他们外文版社停了他的职，也停了他的薪。你会长期照顾他的…”

“为什么我一个人照顾他？！”她拧亮台灯。他的话很怪诞。

“你不要害怕：学校贴我的大字报了。”

小菲想，父俩对话的意味原来潜在于此：假如欧萸也和欧蔚如一样，先被抄家，再被游街、斗争，就不再有书了，那么没有被读记忆的书，就等于从来没拥有过它们。

“大字报怕什么？我们话剧团连总务长都有五六张大字报！”小菲气很大，也不知是想为谁压惊。

那天早上他们四钟就起床了。垃圾工人造反队每辆垃圾车上都着红旗，车内不装垃圾，装着另外两个垃圾工人，唱着歌，吼着号从垃圾臭味弥漫的大街小巷走过。工人把一瓶瓶放在订门门，瓶下压着他们油印的传单，告诉订们他们揪了场哪几位“走资派”

小菲等欧萸上班走了之后，到街上买了两油条，一碗豆浆，把老父亲请来吃早餐。老爷把一油条放到欧雪面前，小菲说：“爸爸你吃吧，她已经吃过了。”

老人不再推让，也不揭穿：小雪刚刚洗漱来，怎么可能已经吃过了？以后的日里，小菲明白老人最怕餐桌上的客和推让。没有推让客，他吃白饭也吃得雍容。

这天小菲决定去看看艺术学院究竟贴了欧萸什么大字报。她换上一件白衬衣，一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正要门，女儿从学校回来了。一看她的样，便说：“乔装打扮，想去看爸爸的大字报是吧？”

“我去买菜。”小菲撒谎不老练，神东瞥西瞥。

“不用去艺术学院，路上都有爸爸大字报。”

“我才不看呢！”她恼羞成怒，把谎撒下去。

“我们学校成立好几个司令，都不让我参加。他们都看见路上的大字报了。”她把书包往椅上一扔。

“我们不参加什么司令！”其实她希望女儿享受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待遇，欧雪是个门门功课优秀的学生“有什么了不起？司令又不考试分数！”

“还考试呢！以后学生都不考试了！”

欧雪的爷爷在客厅里说：“不考试是什么学校？回家来我给你考。”

“爷爷，考试没用的，以后升学不靠考试成绩。”孙女大声说。

“不会的。”爷爷又笃定又祥和，三个字拉开相等距离，都小小拖一个节拍。

方大家被人抄了无数次，省长的上班地就是大街上临时搭建的天批斗台。省委书记和省长不和，现在也肩并肩站在台上，剃一模一样的，挂一模一样的大木牌，上面是一模一样的鄙书法写的罪名，画着一模一样的红叉叉。方大来找欧萸，又不敢上楼，怕人看见说她在搞“反革命大串联”小菲下楼去，在街角一棵大梧桐树下找到她。她欧萸的授，告诉方大，学院的学生把欧萸找去斗争了，这么晚还没放他回来。好在天暗，加上小菲撒谎技巧有些步，所以方大毫不怀疑。

“我就是来看看他，怕他忍不住。群众运动，忍一忍就过去了。别嘴、争吵，你和群众嘴会有你好果吃吗？！”

“好的，大，我叫他不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