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脸越来越难看：这老肯定要捣鬼！爷爷低下，发现一副镜在地上。他捡起镜，在衣服前襟上蹭蹭镜片，对旁边的小伙小姑娘们说：“喏，找到了。”

爷爷对欧萸的境遇也不吃惊。欧萸隔三差五被学院几个司令番带走，回家来有时两个膝全是泥，撩起是两块乌青。有时回家来上给抹了糨糊，有时是两只手涂了墨，还有一次衬衫上被写了许多字，画了红墨杠杠。小菲一看就呜呜地哭。爷爷总是慢慢迎上来，一面问：“回来啦。”儿若是正常下班，他同样会这样问。

为了不影响欧雪的情绪，小菲请母亲把她带去了。

小菲变得繁忙无比。话剧团排了一新戏，写秋收起义的，小菲担任主角。团长被关押了，导演是艺术学院一个造反司令的副司令，对小菲的演技特别仰慕，不她丈夫欧萸的一系列罪名，破例选用她。每天演结束，小菲回到家，给欧萸打伤的腰，跪伤的，洗泼了糨糊或墨的衣服。抄了几次家，衣服只剩了两，扔是舍不得扔的。煤球站没人上班了，一些用学会用轧煤机，自己动起手来。小菲排了一天队，只买到一车煤粉，用三车蹬回家，又几天时间，在院里了一批煤坯。泥和煤粉的比例错了，一烧饭烟满一屋，爷爷咳得惊天动地。米店也不正常开门了，买米的人必须时时刻刻守在店门，生怕把那供米的两小时给错过去。小菲搬个折叠凳和买米的人坐成一条长龙，买到米时浑一痱。

秋凉后斗争会越开越密集。欧萸有时从一个会场赶到另一个会场，门电影跑片一样抢手，一天忙得吃不上一顿饭。小菲琢磨，挨斗也是力活，空肚是挨不动的，她便把午饭、晚饭送到会场去。营养是不能亏空的，必须保障他一天有一个或一两。也是闪电式供应，谁抢着算谁的。小菲从抢的人群里来，常常发现自己衣服撕裂、衣扣丢失、雨伞刮破、鞋成了两只翻泥蹄。她不久就学会用地当地话和泼妇们对骂，必要时还抓两把踢一脚。她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买到手的一块骨大不大，厚不厚。若无骨无，她便很有一番小人得便宜的快乐。不多，还得分几份，一份给母亲和女儿送去，一份留给老爷，一份为欧萸个小菜。切丝往往最数，切得越细就越显多。她的刀功在几个月里把母亲都震住了。火候也重要，细切的丝火候不好就炒塌了架，也坏了。所以她的小炒技术也飞快改善，一个黄豆芽炒丝，拿手黄是黄白是白粉红是粉红，把菜和饭装盒，一看去，它是这个混肮脏的省城最诱人的一份午餐。她总能通过各渠打听到欧萸挨斗的会场。那位造反派导演特别帮忙，派手下去搜罗消息，再把会址告诉小菲　。

碰到群众正在发言批判的时候，小菲就等在舞台下面。一次欧萸被人用木推搡下台时，小菲圈红了。吃饭的时候，欧萸圈也红了。如果不准欧萸吃饭，小菲便哀求，说老欧有胃血，一血就昏死，斗个昏死的黑帮有什么斗？也及不了灵魂。她声情并茂，话剧演员的“戏来疯”帮了大忙，群众最后总给她说服。

“你猜我今天给你了什么？”小菲坐在欧萸旁边，两人都坐在秃秃的泥地上。他看她一。她心里一，偷情似的：“喏，你最吃的茭白炒丝。”

她看他用涂满墨的手端着饭盒，拿着筷。剃了的发长了，鬼怪式的一个面谱。他问她吃过了没有，她总说回家再吃。有人来场了，她便又是羞又是无赖地对那些人说：“上就好，一分钟…”再转回去对欧萸：“别急，别呛了！”人们火气上来了。她找准个目便丢去风：“哪儿就差一分钟两分钟啊？枪毙还给他时间把酒席吃完呢！”她这时才不自己贱不贱呢。她又回去了二十多年，回到了小姑娘的岁数。

渐渐大家都习惯了，院里的孩也不跟着欧萸喊，要“打倒”他、“油炸”他了。他们的房里搬了两家人来，成了三家共住的杂院。老父亲说，幸亏抄家的人了免费搬家公司，把家统统带走了，不然空间就是难题。

早饭桌上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父亲说：“今早天气蛮好，不冷。”

儿说：“蛮好，最好不要下雪。”

父亲说：“会在外面斗争吧？”

儿说：“不晓得。”

“多穿，噢？”

“好的。”

“蛮好把上海那个小手壶带来，放在上，他们又看不。”

“不会冷的。”

“外面站几个钟，不可以动，会冷的。那个小手壶还是英国朋友送我的。姆妈冬天离不开的。大概抄家的人拿走了。不过拿走了他们也不晓得怎么着。”

“我再加一件绒线衣。”

“穿我的。我的厚。又是黑的，涂了墨还是黑的。”

有时小菲看他的鬼怪式发实在惨不忍睹，便用剪给他修，想把参差不齐浅不一的发修得稍为正常些。老爷说：“不要修。修好他们还是要剃。否则他们看看你没什么可以糟蹋的，就算了。大家省省力气。”

早饭的气氛渐渐好起来，儿和父亲有时会用英文对对话，说了笑话，两人也都笑得声。小菲总是维持老爷的习惯，去买油条和豆浆回来。油条只买两，回来用剪刀剪成一小段一小段，再倒一小碟辣酱油，三人蘸着吃。其实小菲只吃一，不痕迹地省给父俩吃。欧萸的工资被停发，他和女儿每人每月只有十二块钱的生活费，一生对于钱都没得要领的小菲，现在知钱的厉害了：她的工资加演补助、夜餐费要养活一大家人。

有时夜里小菲突然抱住欧萸。